“若蘭……”
“到底是結髮夫妻。”
執事不敢接話。
林冥揮手。
“下去。”
執事退到門邊。
林冥又道:“請夫人過來。”
半個時辰後,沈若蘭進了內殿。
她今日沒有穿華服。
青衫素簪,臉色略顯憔悴,眼尾還有一點紅,像幾夜沒睡好。
事實上,那一點紅,是她進門前自己揉出來的。
“宗主叫我來,有事?”
林冥看著她。
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他起身,走到沈若蘭面前。
然後,破天荒地,向她深深一揖。
沈若蘭像是受驚,往後退了半步。
“宗主這是做甚麼?折煞我了。”
“若蘭。”
“辛苦你了。”
沈若蘭垂眸。
“我不明白宗主的意思。”
“我都知道了。”
林冥嘆了一聲。
“你去看了楊奎、劉長風、趙鐵山。你打著我的名義,拿自己的嫁妝去安撫他們。”
他說到這裡,眼中甚至有了幾分真情實感的悔意。
“前陣子,是我糊塗。周滄海逼得太緊,我心神失守,對你動手,還說了那麼多混賬話。”
他握住沈若蘭的手。
沈若蘭指尖輕輕一僵。
林冥以為她委屈,握得更緊。
“這宗門裡,人人都在算計我。”
“只有你。”
他眼眶竟微微紅了。
“只有你還顧著我的臉面,還願意替我收拾殘局。”
“若蘭,原諒我,好不好?”
沈若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一身宗主袍,衍空境中期,掌靈道宗多年。
可此刻,他竟真像一個自以為浪子回頭的丈夫。
荒唐。
可笑。
也噁心。
她眼眶慢慢紅了。
淚水順著臉頰滑下。
“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反握住林冥的手,聲音哽咽。
“我不幫你,還能幫誰?”
林冥怔住。
沈若蘭眼淚落得更急。
“我只是盼著你心裡還有我這個結髮妻子。”
“若蘭!”
林冥徹底動容,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沈若蘭靠在他肩上,任他抱著。
她的手甚至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
林冥看不見她的臉。
看不見她眼淚未乾時,嘴角已經彎起一抹極諷刺的弧度。
蠢貨。
真是個蠢貨。
三個月,轉眼即過。
靈道宗表面風平浪靜。
甚至比林冥遇襲之前,還多了幾分難得的和睦。
真武大殿不再頻繁召集長老問責,內務堂也少了些明面上的刁難。
各峰之間往來變多了,尤其是宗主夫人沈若蘭,幾乎成了這三個月裡最忙的人。
伏虎峰缺丹,她送。
煉器閣缺料,她送。
外門老執事因宗門任務斷了腿,她派人送撫卹,甚至親自寫了一封慰問信。
幾位曾被林冥冷落打壓的長老,見到她時,也從最初的冷臉,變成了如今的起身相迎。
林冥對此並非沒有耳聞。
甚至樂見其成。
在他看來,自己遭黑袍人當眾重創,寶庫又被搶得乾乾淨淨,威望跌到谷底。
這個時候,他不適合親自出面安撫舊臣。
太低姿態,顯得心虛。
太高姿態,又怕惹得眾怒反彈。
沈若蘭出面,正好。
她是宗主夫人。
她拿的又是自己的嫁妝私庫。
她打著他的名義送恩,既能堵住那些老臣的嘴,又不損他這個宗主的體面。
有一次,林冥酒後,甚至當著幾個心腹執事的面嘆了一句:
“宗門多難,方知賢妻可貴。”
幾個執事連聲稱是。
沒人敢告訴他,那些收了好處的長老,表面上謝的是宗主,轉身關上門,唸的卻是夫人的恩。
……
烈陽峰,地下暗室。
九州鼎懸在半空。
蕭若塵盤膝坐在鼎下。
整整十日,未動分毫。
他在等。
等林冥被挖空。
等沈若蘭立住。
等周滄海徹底養好傷。
也等自己體內那些被九州鼎反覆煉化、沖刷、壓縮的本源之力,沉到再也壓不下去的地步。
地面上,靈石灰被陣風捲起一圈,又被鼎身垂落的氣機壓回去。
蕭若塵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並不猛烈,卻像一根細針,穿過十丈暗室,沒入石壁。
下一瞬。
石壁上多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孔。
九州鼎輕輕一震,重新沒入他眉心。
他仍舊沒有踏入衍空境。
那道橫在悟道與衍空之間的門,比他預想的更重。
衍空境,衍化虛空,自成領域。
不是靈氣堆滿,便能撞開。
若只是靠資源硬砸,他不是不能強行邁過去。
可那樣成就的,只會是最尋常的衍空。
蕭若塵要的,從來不是尋常。
他要的是同階無敵。
是跨階殺伐。
是入衍空境那一刻,便能把所謂衍空境初期踩在腳下。
蕭若塵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紋間,有極細的青金光絲一閃而沒。
體內真元已經徹底液化,甚至開始有結晶的徵兆。
肉身在九州鼎本源的反覆沖刷下,更是堅韌到可怕。
如今,尋常悟道境九重全力一劍,未必能破他的皮。
可還不夠。
蕭若塵活動了一下手指。
整間暗室隨之震了震。
他看向太虛峰方向。
“力量夠了。”
“底蘊也夠了。”
“差的,是一條完整的衍空法則。”
“周滄海,養了三個月,也該放血了。”
……
深夜。
靈道宗護宗大陣外,三十里斷崖。
崖上冷風極硬,吹得碎石滾落深淵,半晌聽不見迴響。
林冥站在崖邊。
他披著灰色外袍,衣襬被風吹得亂翻。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鬚髮,此刻也被吹散了幾縷。
他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
三個月了。
那個黑袍人搶空他的宗主寶庫後,便像死了一樣。
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林冥不是沒懷疑過。
他甚至有幾次半夜醒來,坐在床上盯著空蕩蕩的寶庫方向,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被人扒光了還替人數錢的蠢貨。
拿了他兩百年家底。
然後跑了?
這個念頭每冒出一次,林冥便覺得胸口像被鈍刀剮一遍。
“該死的混賬。”
“你若真敢耍本宗主……”
話未說完,崖前空間微微一皺。
一縷青霧從虛空裡滲出來。
很快,凝成一道黑袍身影。
面容仍被青霧遮住。
林冥猛地轉身。
等了三個月的焦躁、懷疑、肉疼,在這一瞬間全炸了出來。
“你還敢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