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明幾件事。
闖入者不僅熟悉太虛峰的防禦,還熟悉靈道宗內部的人際關係。
他知道楊奎性格孤僻、容易被懷疑、出了事沒人幫忙說話。
這種選擇是精心計算過的。
闖入者的醫術不差。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蝕魂掌的魔元從體內剝離,還能改寫血液中的本源印記,這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周滄海眯了眯眼。
他得把這件事儘快了結。
楊奎被放回去的訊息,當天就傳開了。
太上長老親自審了楊奎,又親自把他放了。
這等於公開宣佈楊奎不是闖入者。
但那個真正的闖入者呢?
沒有找到。
全宗搜查的結果是:除了伏虎峰密室裡那塊紗布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線索。
紗布上的血液已經被太上長老親自檢驗過了,無法推演出主人的身份。
追蹤標記也只追蹤到了伏虎峰那間廢棄密室,再往前的軌跡完全斷了。
就像那個人憑空出現在密室裡,療完傷又憑空消失了一樣。
宗門上下議論紛紛。
到底是誰?
甚麼樣的人能闖進太虛峰全身而退?甚麼樣的人能在靈道宗的眼皮子底下來去自如?
有人猜是外宗的高手滲透進來的。
有人猜是靈道宗內部的人手段高深。甚至有人悄悄議論,說太虛峰裡面到底藏著甚麼,值得一個高手冒這麼大的險闖進去?
這個問題沒有人敢大聲問出來。
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
當天下午,一道傳訊符飛入真武大殿。
林冥開啟符文,上面是周滄海的手跡。
只有一句話:闖入者尚未找到。加快速度。
林冥臉色沉了下來。
他讓所有弟子退下,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門關著,窗關著,連燈都沒有點。
黃昏的餘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線。
靈道宗裡潛入了一個高手。
能闖太虛峰,能全身而退,能在嫁禍的時候精準選擇替罪羊。
這種人藏在宗門裡,就像藏了一把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出鞘的刀。
但真正讓林冥心煩的不是這個闖入者。
而是周滄海。
弟子失蹤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三百年來,靈道宗前前後後失蹤了四十多名弟子。
有些報的是叛逃,有些報的是外出歷練失聯,有些乾脆就說是在修煉中走火入魔、屍骨無存。
他不信,但假裝信了。
再後來,他連假裝都懶得假裝了,只是不去想。
因為一旦去想,就得面對一個他根本不想面對的事實:靈道宗的太上長老,靈道宗的定海神針,靈道宗能夠震懾周圍所有宗門的最大底牌,入魔了。
不可逆的那種。
林冥揉了揉太陽穴。
“夫君。”
腳步聲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幽香。
林冥的夫人沈若蘭走了出來。
她跟林冥同齡,但保養得很好。
修士駐顏有術,看著也就三十出頭的模樣。
“又在想那件事?”沈若蘭走到林冥身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冥沒有回頭。
“今天太虛峰又傳了符過來。催我找人。”
“找到了嗎?”
“沒有。楊奎是被栽贓的,老東西自己也看出來了。真正的闖入者還不知道躲在哪裡。”
沈若蘭的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兩下。
“夫君,你在犯愁的不是那個闖入者吧?”
林冥沉默了幾息,苦笑了一聲。
在這個女人面前,他從來藏不住心事。
“若蘭,這些年太虛峰那邊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得不比你少。”
“弟子失蹤的卷宗我都看過。三百年,四十七人。早年還能用叛逃搪塞過去,這兩年越來越頻繁了。上個月又失蹤了兩個,一個內門弟子,一個外門雜役,前後只隔了三天。”
她繞到林冥對面,在他面前坐下。
“夫君,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若蘭的聲音突然硬了一分,“你知道的是不能拖,做的卻是一直拖。三年前我跟你說過同樣的話,你說再看看。兩年前我又說了一次,你說時機不到。去年你乾脆不讓我提了。”
她看著林冥的眼睛。
“現在好了。有人闖進太虛峰,把蓋子差點掀了。你還要等到甚麼時候?等那個老怪物吃完了宗門的弟子,來吃你我嗎?”
“若蘭!”林冥看了她一眼。
沈若蘭沒有退。
“你怕他我知道。衍空境後期,比你高了一個臺階,打起來你沒把握。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現在已經入魔了。入魔的人是沒有底線的。今天他吃弟子,明天就敢吃長老,後天……”
她頓了頓。
“後天他連你都敢吃。”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林冥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你說得對。可你告訴我,我動他,用甚麼動?我一個衍空境中期,跟他衍空境後期對著打,十成把握裡我最多有三成。就算我把全宗門的戰力加在一起,他在太虛峰裡閉了三百年的關,那些陣法和禁制早就被他改成了堡壘。強攻?那是送菜。”
他睜開眼。
“而且,他要是沒了,靈道宗就沒有衍空境後期的底牌了。萬劍山和極寒仙宮一直在盯著我們,沒了周滄海的威懾,他們用不了三個月就會找上門來。”
沈若蘭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她轉過身,看著林冥。
“可你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問題?現在有人闖進了太虛峰,看到了周滄海入魔的真相。這個人跑了,而且你找不到他。萬一這個人不是衝著偷東西來的,萬一他就是衝著這個秘密來的呢?”
林冥的表情變了。
“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秘密已經不在你手裡了。”
沈若蘭看著自己的丈夫,“以前你可以裝不知道,因為知道的只有你一個人。可現在多了一個人知道了。你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把這件事捅出去。從今天起,你頭上懸著的不只是周滄海這把刀,還有那個闖入者手裡的把柄。”
林冥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沈若蘭說得沒錯。
這才是最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