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勉又請教了謝梧不少公事上的問題，方才恭敬地告退。
經過這些日子，他已經對這位夫人心悅誠服，有關公事上有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總願意來請教她。
只要夫人點了頭，他立刻就能覺得心中安穩了。
等到楚勉離開，謝梧才低頭將袖中的信取出來展開，重新細細看著信箋上的字跡。良久才抬起頭來，道：“進來吧。”
秋溟一閃身，出現在了樓上。
“小姐。”
謝梧秀眉微調，問道：“他是怎麼進來的？”
秋溟的表情有些古怪，遲疑了一下才道：“他……是坐著島上收夜香的車進來的。”見謝梧變色，秋溟連忙道：“小姐放心，他換過衣服才過來的。”
謝梧忍不住扶額嘆氣，道：“告訴他，以後別鬼鬼祟祟的。”
秋溟也很是無語，大家都是自己人，他們又沒攔著不讓他進，誰知道他為甚麼非得鬼鬼祟祟地摸上島來。
謝梧也只是提點一句，並不想多提楚勉的奇葩行徑。抬頭看向秋溟問道：“西北可有新的訊息？”
秋溟道：“回小姐，黑水城最近似乎頗為熱鬧，聽說黑水城出現了一件重寶，至今尚無人得手。黑水城放了話，說這件寶貝不僅是價值連城，得之者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謝梧聞言嗤笑了一聲，“你怎麼看？”
秋溟有些不屑地道：“那些江湖畫本子裡的甚麼寶藏不都是這個套路麼？若當真如此黑水城主自己不拿去封侯拜相會送給別人？”
謝梧單手支頤，淡淡道：“或許，黑水城主真的不屑於封侯拜相呢？”
秋溟有些詫異，剛想說這怎麼可能？但看著自家小姐笑吟吟的表情，一個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
“小姐是說……那黑水城主的身份，根本看不上侯爵？”
在西北，能有這樣底氣的人是誰，可想而知。
謝梧問道：“黑水城這些年到底發了多少道黑石令？又到底有多少件寶貝流出？咱們這邊有記錄麼？”
秋溟點頭道：“去年一整年，黑水城明面上透過黃沙集售賣黑石令八十四面，但實際進入黑水城密地的人數在兩百以上。去年傳言有三人從中拿到了臻品寶貝，其中一人能夠確定，一人已死，一人下落不明身份不知。”
謝梧道：“就按兩百人算，一人三百兩黃金，一年便是六萬兩黃金，也就是……六十萬兩白銀。真是穩賺不賠的好買賣。”
秋溟也覺得這筆買賣讓人羨慕，六十萬兩九天會不是拿不出來，但也確實不是個小數目。
九天會每年賺的錢不少，但各處商鋪商路都需要運作和維護，底下的人手也需要工錢。如果黑水城的藏寶密地只是個幌子的話，那這些年可真就是空手套白狼了。
謝梧端著茶杯淺酌了一口，挑眉道：“這藏寶密地和這些金銀都還是其次，我恐怕……這其中還有別的蹊蹺。”
“小姐的意思是？”
謝梧放下茶杯，道：“讓人盯緊黑水城那邊，這幾年黑水城的傳說雖然不少，但總體都還算低調。如今突然這般高調，恐怕別有所圖。”
“是，小姐。”秋溟恭敬地應是，心中恍然大悟：小姐莫不是在擔心夏督主？
秋溟遲疑了一下，道：“近期涪城也沒甚麼大事，正好申家有一批貨要往西北去，小姐要不要替申大公子看看貨？”
謝梧瞥了他一眼，搖頭道：“近期局勢不穩，我短期內不會離開蜀中。”
“是。”秋溟明白了她的意思，自然也不再多話，恭敬地道。
肅州，黑水城。
黑水城坐落在成片的黑黝黝光禿禿的山腳下，城外河水繞城而過。不知是土地的原因，還是那黑黢黢的山倒影下來的原因，即便是無風無沙的大晴天，那河水一樣看去也是黑色的，因此取名為黑水城。
黑水城西北角，靠著黑山的一片，是整個黑水城比城主府還要戒備森嚴的地方。
這裡便是黑水城大名鼎鼎的藏寶密地。
據說這黑山下面是一座古代某個西北小國的皇陵，當年最早的黑水城主在此意外挖開了陵墓的一角，為了便於盜墓，才在此建立黑水城的。
這墓雖說已經盜了幾十年了，但若說有甚麼遺落的珍寶，倒也未必不是真的。
這地方距離西涼邊境不足百里，往北距離北狄邊境也不遠，加之氣候惡劣寸草不生，哪怕是有一條河，也鮮少有人願意來此定居。倒是各國商人和許多江湖中人，願意來這裡落腳或暫住。
夏璟臣從密地出口走了出來，才剛到門口就察覺到周圍有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上衣左手的護袖已經不見蹤影，右肩上有一道血痕。除此之外，看上去並不狼狽，甚至算得上是姿態從容。
“公子止步。”兩個黑衣人出現在他面前，兩人一身黑衣，就連頭上都罩著黑布，只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睛。
夏璟臣垂眸，淡淡道：“怎麼？黑水城要殺人奪寶？”
其中一個黑衣人開口道：“公子誤會了，只是想提醒公子，密地中一次只能帶出來一件寶物。”
夏璟臣手一揚，一個東西就朝著說話的人拋了過去。
“這種三流貨色，也配讓人花三百兩黃金來尋？你們城主倒是會做生意。”夏璟臣道。
那人連忙將東西接在手裡，是一塊巴掌大的金麒麟，那金麒麟雕琢嶄刻的栩栩如生，不僅如此，上面還鑲嵌著各色寶石珍珠，端的是富麗堂皇華麗無匹。
這沉甸甸的金麒麟加上各色珍珠寶石，總價值必定是超過了三百兩黃金的。
但問題是，這可是需要人拼著性命進去找的。
不僅是進了密地裡面需要拼命，很多時候手持黑石令本身就是一件需要玩命的事情。
這麼算下來，這一趟顯然是不值的。
這還是夏璟臣帶了東西出來，事實上絕大多數人都是空手而歸，甚至死在裡面了。
那黑衣人也不惱怒，越發恭敬地道：“此物確實算不得甚麼好寶貝，公子許是此次運氣並不大好。公子千里迢迢來黑水城一趟，讓您失望也是我們招待不周，不如請公子移步城主府，屆時我們城主會親自招待公子，向公子賠禮。”
夏璟臣卻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淡淡道：“不，我還要再進密地。”
兩個黑衣人都是一愣，這密地裡危機重重，一般進去過一次的人都不會再想要進第二次。況且每次都還需要不菲的銀兩，簡直是自己花錢買罪受。
因此，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聽說，有人還要進去。
夏璟成冷聲道：“不是說今年黑水城密地裡有重寶麼？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甚麼了不得的重寶。若是不將整個密地都尋完，卻甚麼都沒找出來……”
兩個黑衣人臉色微變，周圍的氣氛似乎也緊繃了起來，有淡淡的殺氣在空氣裡醞釀著。
“公子，這黑水城密地何其遼闊？裡面無水無食，您想要將它尋遍，恐怕進去二十次也不夠。更何況……在這密地中能找到甚麼，也是運氣使然……”
“你是說，我運氣不好？”夏璟臣渾身氣壓一沉，聲音也多了幾分陰惻惻的意味。
來找茬的。
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眼中的警惕之意更甚了幾分。
夏璟臣卻已經不耐煩起來，他一抬手，手中的長劍朝身側一揮。
“給我滾！”凌厲的劍氣如狂風巨浪洶湧而至，只聽幾聲悶響，隨之傳來連續不斷的悶哼和痛吟聲。
站在夏璟臣對面的兩個黑衣男子也感到彷彿有刀鋒從自己面門掠過，一瞬間只覺得臉上刺痛，連忙後退了兩三步，雙雙抽出兵器來指向夏璟臣。
夏璟臣卻看也不看，緩緩將自己的劍插回鞘中。
“準備好黑石令，我明日再來。”
一道冷風拂過，其中一個黑衣男子連忙提劍去擋，卻見落在地上的是一張摺疊的金票。
不等他們反應，夏璟臣已經從兩人身旁走過，徑自往外面而去。
兩個黑衣人齊齊看向對方，其中一人抬起手想要下令，身後隱約傳來一個聲音，“讓他走。”
兩人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轉身看向聲音的來處。
“公子。”
一個頎長身形站在陰影裡，看不清楚他的臉，就連聲音都帶著幾分怪異的金屬聲。
“查清楚這個人的來歷。”
“是，公子。”
夏璟臣回到在黑水城中的住處，簡桐早早等在房間裡望眼欲穿。見他回來不由得鬆了口氣，殷勤地端茶倒水，“公子，那密地裡有甚麼？您可有找到寶物？”
夏璟臣淡淡瞥了他一眼，簡桐立刻老實了，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箋，小聲道：“這是我們的人早先探查黑水城密地的地形圖。”
那是一張畫的有些簡易粗糙的地圖。
簡桐道：“屬下研究了一下午，這地形還有裡面的結構，還真的像是一處地下陵墓。是不是皇陵不好說，不過面積肯定很大。這兩年我們的人先後進去過五次，依然沒有畫出完整的地形。”
最重要的是，他們一件寶貝都沒找到。
一千五百兩黃金啊。
想到這裡簡桐忍不住有些酸，“肅王府運氣真好，竟然挖空了一整座皇陵，難怪這麼大的膽子敢跟朝廷作對。”
身為錦衣衛，簡桐對歷來皇家陵墓的奢靡程度一清二楚。有些皇陵從皇帝登基就開始修建，一直到皇帝駕崩都還沒修好，陪葬的寶貝更是恨不得囊括全天下的珍藏。
而且，這黑水城傳說是古時西昌國的皇陵。這裡埋葬的並不是一位帝王，而是整個西昌歷史上九位帝王。
夏璟臣一邊看著手裡的地圖，一邊問道：“黑水城裡現在是甚麼情況？”
簡桐立刻肅然，正色道：“黑水城建成已經數十年，初代城主據說是姓霍，如今的城主應該是他的孫輩或重孫輩。但是據說從二十年前開始，除了城主府的人，就沒有人見過這位城主的真面目。如今城中的守衛，不算城主府和密地的，大約有一千人左右。但密地，城主府，還有城東北有幾個地方，守衛明顯不同。我們的人擔心打草驚蛇，不敢貿然深入查探。”
夏璟臣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手中的紙箋，問道：“進入密地的人呢？”
簡桐道：“今天進入密地的除了督主，還有三人。其中一人明確已經死在裡面了，另外兩人出了密地之後被請去了城主府，現在還沒有出來，我們的人一直在外面盯著。”
也就是說，方才夏璟臣的待遇並不是特例。
“一個月七塊黑石令，但今天……就進了四個人。你覺得，今天算黃道吉日嗎？”夏璟臣問道。
簡桐摸摸鼻子，道：“或許是因為那甚麼重寶的訊息，最近來的人有些多。”
黑水城暗地裡必定還有賣出黑石令的名額，這是他們心知肚明的事情，但到底有多少，一時半刻卻還不好說。
錦衣衛的探子說去年大約有兩百餘人，但按照今天這個頻率，兩百人恐怕還不夠兩個月的名額。
夏璟臣道：“讓人盯緊了，我要確定那些人到底有多少活著離開黑水城。”
簡桐聞言一驚，“難道他們還想黑吃黑？那公子您……”
夏璟臣淡然道：“怕甚麼？”
簡桐很快又鬆了口氣。
也對，以督主的實力，區區黑水城，有甚麼好怕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簡桐走過去拉開門，站在門外正準備敲門的掌櫃嚇了一跳，“這位……客，客官。”
“甚麼事？”簡桐問道。
掌櫃手裡捧著一塊黑色的牌子，恭敬地道：“這個……是方才城主府派人送過來的，要小的轉交給這個房間的貴客，不知公子……”
簡桐回頭去看裡面的夏璟臣，夏璟臣道：“收下。”
“是，公子。”簡桐這才伸手接過令牌看了看，和上次的黑石令沒甚麼區別，應該是一個模子裡做出來的。
“知道了，你去吧。”簡桐揮揮手打發了掌櫃。
掌櫃鬆了口氣，連忙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