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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第四百一十章 風波起

“他、他……他瘋了嗎?”鄭昭忍耐了半晌,最終還是忍不住吐出了一句話來。

他是從底層爬起來的將領,因此對京城那些官員的鉤心鬥角,甚至皇子王爺們的紛爭了解並不多。

但他自以為自己征戰多年,對人性之惡已經有了足夠的瞭解了。

當初若不是莫玉忱救了他,或許現在早就沒有他鄭昭的存在了。

但他依然不明白,福王因為這件事屠戮兩個鎮是為了甚麼?這樣做對他有甚麼好處?難道他真的相信是那些沿岸的普通百姓勾結包庇了劫匪?

他昨晚借宿的是個小村子,統共也不過十來戶人家。但兩個鎮十幾個村子,加起來至少也有數千人。在戰場上這或許還比不上一場大戰的傷亡,但那些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啊。

他們沒有遭遇天災戰亂,可能一個時辰前還一家老小圍坐在一起吃飯,商量著明天要做些甚麼。然而才剛上床休息,就迎來了莫名其妙的滅頂之災。

鄭昭嘴唇抖了抖,低聲道:“這便是……我們大慶皇室的皇子麼?”

謝梧看著他變幻不定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

她當初會出手幫鄭昭,就是看中了他的正直和那幾分對底層百姓的憐憫。但也正是他的這份正直,有時候會讓他不自知地陷入危機中。

謝梧注視著他,平靜地道:“大人若是不想重蹈幾年前的覆轍,這件事最好不要驚動夔州衛。”

鄭昭神色微變,“可是……”

謝梧摩挲著茶杯,淡淡道:“縱然大人能證明是福王殿下屠戮了兩鎮百姓,你能證明那些百姓沒有勾結流民嗎?”

鄭昭沉聲道:“這便是我要調動夔州衛去查的事。”

謝梧輕嘆了口氣,搖頭道:“有漏網之魚的事,福王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了。已經一夜過去了,你還有多少把握找到證據?如果沒有證據……”

“即便沒有證據,福王殿下貿然屠戮百姓也……”包庇搶劫漕船的盜匪確實是大罪,但福王因此屠戮百姓,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謝梧道:“你將這件事鬧到朝廷上,陛下確實有可能會因此責罰福王殿下,但這不代表陛下認為福王這麼做就錯了。相反……陛下會厭惡將福王推到風口浪尖的人,而福王一派,又會如何對付這個人?”

泰和帝若是因此責罰秦灃,絕不會是因為覺得他做錯了,只可能是為了事情鬧大了,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鄭昭沉默不語,他雖然不願承認,但心裡卻明白,這確實是陛下能夠做得出來的事情。

就連戰功赫赫的將領都能說殺就殺,這些可能連如今年號是甚麼都不知道的百姓,陛下真的會放在心上麼?

“難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國字臉的剛毅漢子,此時也忍不住有些紅了眼睛。

謝梧道:“算不了,就算你願意算了,只怕福王殿下那裡也不會願意。”

鄭昭臉色微變,謝梧望著他道:“昨晚事發突然,鄭大人確定見過你們的人都死了嗎?即便都死了,你們的船恐怕留在江邊了吧?”

廂房裡沉默了半晌,鄭昭方才苦笑出聲,嘆氣道:“公子,我明白了。”

現在恐怕不是他要找福王的麻煩,而是福王要找他的麻煩。

謝梧輕嘆了一聲,道:“這麼大的事情瞞不住,大人不妨再等等,看官府的訊息怎麼說。”

“我記得,公子一向喜歡先下手為強。”鄭昭難得還有心情開玩笑。

謝梧微笑道:“我也不是甚麼時候都能拿到先手,大人也不用太擔心,福王應該也不想真的將這件事鬧大,對他沒有好處。容王和安王那裡都還盯著呢。”

鄭昭點了點頭,良久沒有再言語。

糧草被搶,沿岸兩個鎮的百姓被屠殺。雖然事情發生的地點已經不在蜀中境內,但畢竟距離夔州不遠,訊息還是傳得很快的。

謝梧和鄭昭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夔州城裡大街小巷已經貼滿了告示。

昨天傍晚有賊匪在永寧附近搶劫燒燬運輸糧草的漕船,並殺害沿途兩個鎮的百姓。官府奉福王殿下之令,釋出告示昭告夔州百姓,若有發現從永寧方向而來,行蹤可疑之人,即刻報官。如果抓住要犯,官府必有重賞。

謝梧和鄭昭站在街邊圍滿了人的告示前,看著告示上的內容,謝梧心中嗤笑一聲,側首去看鄭昭。

鄭昭無奈地搖頭苦笑,表示自己無話可說。

兩人走出人群,謝梧問道:“大人還要去夔州衛指揮使衙門麼?”

鄭昭搖頭道:“在下恐怕喝不成公子的接風酒了,不如等公子回了蓉城你我再共飲?”

“大人要去蓉城?”

鄭昭道:“無論想要做甚麼,我總要先當上這個司都指揮使再說。”還沒正式上任之前,他甚麼也不是。以他的身份若現在要調動夔州衛,也不是調不動,但沒有正式上任交接之前,總歸是名不正言不順。

真要是撞上福王,被人一刀砍了,陛下也不能因此就殺了自己的親兒子。

謝梧點點頭道:“如此,稍後九天會有批貨物發往蓉城,大人不如跟他們一道?”

鄭昭鄭重地抱拳道:“多謝公子。”

“大人客氣了。”謝梧微笑道。

深夜的書房裡,謝梧正在燈下翻看著卷宗。門外一聲輕響,她一抬頭就看到兩個人影從外面閃了進來。

謝梧眉梢微揚,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是楚勉和唐棠。

楚勉看起來是受了傷,臉色白得如紙一般,雖然斗篷將渾身上下裹得緊緊的,卻依然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唐棠用自己的肩膀撐著他,俏麗的小臉上滿是嫌棄。

她本就身形嬌小,這麼撐著人高馬大的楚勉著實有些吃力。此時進了門,將楚勉扔進旁邊的椅子裡,才長長的出了口氣。

“怎麼回事?”謝梧蹙眉問道。

楚勉強撐著想要起身行禮,“夫人……”謝梧抬手打斷了他,沉聲道:“這些虛禮就免了,以後稱呼莫公子即可。傷勢如何?”

楚勉笑了笑,道:“無妨,沒傷到要害,只是血流得多了些。”

“公子。”門外傳來秋溟的聲音。

謝梧道:“沒事,拿點傷藥過來。”

秋溟來去如風,很快就拿著藥箱過來了。

謝梧吩咐秋溟先帶楚勉去療傷,才看向坐在一邊喝茶的唐棠問道:“你們怎麼遇上的?出甚麼事了?”

唐棠聳聳肩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不是出去探查訊息麼?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他被人追殺,他不是那誰的人麼?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追殺他的是甚麼人?”

唐棠道:“穿著倒是普通得很,但我看著不像是本地人,而且也不像是江湖中人。阿梧姐姐你放心,尾巴都甩掉了,那些人也沒有發現我,我沒用毒也沒用暗器。”

說到此處,唐棠小臉上滿是得意。別在自家家門口惹麻煩的道理,她還是懂得的。她要是用毒或者用暗器,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第一個肯定都懷疑唐家。

“做得很好。”謝梧笑讚道。

話雖如此,謝梧還是起身喚了人來,讓人出去看看有沒有需要掃尾的地方。

楚勉包紮好了傷口,與秋溟一前一後從裡間走了出來。

“傷勢如何?”謝梧看著他問道。

楚勉連忙拱手道:“多謝公子關心,不礙事。”

謝梧指了指一邊的椅子,讓兩人坐下說話。

“你不好好待在蓉城,跑到夔州來做甚麼?”謝梧問道:“追殺你的,不會是福王的人吧?”

楚勉道:“回公子,東廠和錦衣衛負責暗中照看押運糧草的漕船。我原本在重慶府看著,昨晚接到訊息說永寧出事了,便趕過去一探究竟。不想才剛到永寧,就被人伏擊了。”

謝梧聞言眉心微鎖,“你剛到永寧,就被人伏擊了?”

楚勉臉色十分難看,咬牙道:“永寧已經不是我們負責的地段,因此只派了幾個兄弟一路隨行,餘下的自然有荊州的錦衣衛負責。但我趕到的時候,我們的人都死了。我們與朝廷其他的兵馬素無交集,各地東廠探子落腳的地方也對外保密,我推測是荊州的錦衣衛出了甚麼紕漏。只是還沒等我做出反應,就先被人伏擊了。”

謝梧想了想,“你懷疑東廠出了叛徒?”

楚勉道:“那些兄弟都是死在東廠的秘密據點的,而且死得都是我們蜀中過去的。”

謝梧按了按眉心,她突然也很想重複一遍白天鄭昭說的話。

秦灃是瘋了嗎?

屠殺沿岸百姓,又伏擊東廠探子,他總不能是想靠他押運糧草的那點兵馬造反吧?

不對。

謝梧按著眉心的手一頓,突然想起來一個被自己忽略了的重要問題。

秦灃並沒有帶多少兵馬來蜀中,押送糧草的都是蜀中的兵馬,秦灃下令屠殺百姓,那些將領和兵馬為甚麼會那麼輕易地遵命?

要知道,如果事情曝光,秦灃不一定有事,但那些執行的將領肯定要被推出來當替死鬼的。

楊雄才剛死了,蜀中的將領這會兒無論做甚麼,恐怕都得掂量再三吧?

秦灃這玩意兒……不會是出甚麼事了吧?

她先前只是懷疑,秦灃想要拖延糧草交接的時間,給容王和安王拖後腿。倒是忘了想,如果這根本就不是秦灃的意思或者秦灃只是被人操縱的傀儡呢?

倒不是說秦灃做不出來這樣的事,而是迫使將士屠戮百姓,又設計伏擊東廠探子,怎麼看都不像是秦灃的執行力能辦成的事。

如此一來……

鄭昭到底是僥倖脫險,還是被人故意放走的?

見謝梧臉色越來越難看,房間裡另外三人也都忍不住屏息望著她。

“公子。”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春寒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春寒手裡拿著一封信,聲音有些急促地道:“公子,情況不對!”

“出甚麼事了?”

春寒大步進來,將信送到謝梧手中,沉聲道:“剛剛收到訊息,夷陵到歸州沿江有大量流民聚集,再加上昨天傍晚漕船遇劫起火的事,從永寧到夷陵整個水路已經被堵住了。現在從蜀中往外面去的船,都堵在了永寧附近。”

唐棠不解道:“不是說航道已經清出來了麼?我回來的路過江邊,看到一直有船往下游去啊。”

春寒看了她一眼,道:“但是,從今天下午開始,沒有一艘船進入蜀中。下午之前的船隻,都是昨天就過了永寧的。”

“那麼多糧食貨物堵在水面上……”唐棠喃喃道。

旁邊秋溟道:“沿江兩岸還有無數沒吃沒喝的流民,只要將入蜀的路堵上幾天,即便甚麼事都沒有那些流民也會受不了的,這是要逼著那些流民去搶劫江上的漕船麼?”

聞言楚勉猛地站起身來,只是他流血過多,才剛站起身來就一陣頭暈目眩,又栽回了椅子裡。

“不行,這事兒我們處理不了,得先告知夔州的官員,還有蓉城的各位大人。”

楚勉忍不住在心中哀嚎:他只是個區區正五品千戶,何德何能遇上這樣的大事?

謝梧道:“是該說一聲,不過你最好別指望他們能處理此事。”

“公子這話是甚麼意思?”楚勉不解地道。

謝梧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楚勉雖然是東廠探子,但不久前才剛升千戶,大約還沒真正明白官場的規則。

“漕船遇劫的地點是永寧,現在出事的地方也都在荊州,沒有一點是跟蜀中有關的。”謝梧道:“蜀中的各位大人未必會管,他們也沒有許可權去管。”

撈過界,在官場是大忌。

貿然插手這種事情,更是自找麻煩。

夔州知府和康源谷鴻之,都算得上是一心為百姓的好官,但這不代表他們願意冒著天大的風險,去插手不屬於自己的地盤上的事情。

楚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他也不是完全不懂這些道理,不過是沒遇到過大事,一時急糊塗了罷了。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楚勉眼巴巴地望著謝梧。

督主說,遇到大事聽夫人的。

“東廠和錦衣衛是負責收集情報的,你著急甚麼?”謝梧垂眸思索著道:“先按你的想法,傳信給蜀中上下的官員。另外荊州布政使衙門和京城也要立刻將訊息傳遞上去,只寫眼下的情況,那些推測的東西就不要寫了。”

楚勉連連點頭,“然後呢?”

坐在一邊的春寒忍不住低頭輕笑了一聲,引來楚勉奇怪的目光。

謝梧有些無奈地看著他,道:“然後召集蜀中能調動的東廠探子,隱藏身份分批潛入荊州。你既然懷疑荊州的東廠探子出了叛徒,就暫時不要跟他們聯絡。”

她這是在替夏璟臣教屬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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