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你在韓家是不是過得不開心?”
房間裡一時安靜了下來,申青顏望著眼前一臉擔心的妹妹,半晌沒有言語。
謝梧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我知道你是怕娘擔心,但是……長姐連我也不願意說了嗎?”
申青顏輕嘆了口氣,抬手摸摸她的面頰,輕聲道:“別擔心,沒有你想的那些壞事,你知道的,你姐夫一直都對我很好。”
“那還是有事。”謝梧並沒有被她敷衍過去。
申青顏想了想,才有些無奈地道:“你也知道,我嫁到韓家已經好幾年了。但是……”
“韓家人怪你沒生孩子?”謝梧道。
申青顏嫁入韓家已經有五年了,夫妻恩愛和睦,卻始終沒有孩子,連懷孕都沒有。
謝梧曾經請冬凜,也請蜀中的其他名醫為申青顏診治過,申青顏的身體並沒有任何問題。
再加上她覺得十幾歲生孩子太早了,還曾經悄悄慫恿申青顏避孕或者跟丈夫商量晚幾年再生孩子。因此早兩年謝梧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只當申青顏是聽了自己的建議。
直到前年申青顏開始為孩子的事發愁,她才知道這夫妻倆根本就沒有避過孕,但申青顏卻始終沒有懷孕,韓家已經有了微詞,這才找名醫為申青顏診脈。
既然女方沒有問題,那就是男方有問題了?
但韓家也請了大夫給夫妻倆診脈,雙方都身體健康。
謝梧前世今生都對孩子沒有興趣,對懷孕生子這方面的瞭解也極其有限。她也明白這個時代的醫術再高明,有些身體情況也是查不出來的。
因此到底是哪一方身體原因,還是真就是兩人互斥,或者單純的運氣不好,誰也說不準。
但她知道,不能讓長姐一個人背這口鍋。
但這個世道就是這麼殘酷,除非男方身體真的有問題,不然沒有孩子的罪基本都會被歸咎於女人身上。
“所以,韓家是要怎樣?”謝梧問道:“是要納妾麼?”
申青顏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搖頭道:“我不是為了這個難過。阿梧,我跟你不一樣,我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閨中女子,與他成婚之前我就知道他早晚會納妾的。”
謝梧不贊同地皺眉,申青顏笑著撫平了她的眉頭,“去年年初婆母就跟我提了想為他納妾的事,我原本已經同意了。只是後來你是英國公府嫡長女的訊息傳回來,韓家……又將那個已經選好的女子送走了。他還在我跟前賭咒發誓,說那些都是老太太和婆母的主意,他只要我一個。就算我真的不能生,大不了以後我們從兄弟或族中抱養兩個孩子。”
“所以,他還是認為是你不能生?”謝梧沉聲道。她已經猜到後面發生的事了,“後來我“死”了,韓家的態度又變了?”
申青顏笑容有些苦澀,點了點頭道:“去年八月,婆母將自己身邊的大丫頭給了他。沒有正式納妾,只是個通房,那女子……已經懷孕四個月了。婆母說,如果生下來是個兒子,就正式抬為妾室。”
既然他能讓別的女人有孕,有問題的那個人自然就是她了。那個丫頭懷孕的訊息傳出來後,申青顏立刻就察覺到了周圍的人看她的眼神變化。
“我其實並不是因為他納妾難過,無論是因為甚麼……我們成婚數年都沒有孩子,總是要有這麼一遭家裡才會死心的,我也沒甚麼不好接受的。我只是……他收下那丫頭的那天,我總是想起不久前他跟我說的那些話,突然就覺得……”
申青顏秀美的眉頭緊蹙,臉上露出幾分隱忍之色。
“我就覺得……有點噁心。”說著,她眼中泛起了點點淚光,“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當初一心一意想要嫁謙謙君子,也不過如此。從那以後,每當他要碰我時,我就覺得……想吐。”
謝梧伸手抱住她,輕柔地拍著她的背無聲地安慰。
她明白申青顏的感受,她並不是嫉妒或者吃醋。她一直以一個書香門第的優秀兒媳婦要求自己,如果只是因為自己沒有孩子丈夫納妾,她會難過會傷心但最終或許會接受。
真正讓她無法接受的是韓家,特別是自己的丈夫前後不一的態度。
她以為的出身書香門第高潔文雅的丈夫,原來跟那些為了權勢卑躬屈膝,又在得失之後翻臉無情的小人沒甚麼區別。
她是首富申家的女兒,所以韓家對她還算客氣。如果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兒,或者申家家道中落,韓家又會是甚麼嘴臉?
“這事兒大哥二哥都不知道?”謝梧坐直了身體,望著申青顏正色道。
申青顏搖頭道:“本就不是甚麼大事,去年大哥和你都在外奔波,二弟一個人守著家裡也不容易。而且只是收個通房,哪裡有要家裡出面的道理?我讓人壓下來了。”
“那長姐你是怎麼想的?往後你想怎麼辦?”謝梧輕聲問道。
申青顏微笑道:“哪裡有甚麼怎麼辦?以後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韓家難道還會為了一個妾室作踐我?這世上多少夫妻不是這麼過來的?”
謝梧的話哽在了喉嚨裡,半晌說不出來。
她明媚溫婉的長姐,如今也才不過二十出頭,就已經能說出這樣看似通透實則自暴自棄的話來了麼?
“你說……連他碰你都覺得想吐,未來還有幾十年,難道你就要這麼忍下去?”謝梧問道。
申青顏輕聲道:“以後會好的。”
謝梧卻絲毫沒有從她的話語中聽出會好的意思。
這種事對尋常女子來說確實很難抉擇,成婚五年都沒有生孩子,婆家並沒有嫌棄磋磨兒媳婦,甚至連冷嘲熱諷都沒有。只是抬了一個通房丫頭生孩子,說出去旁人也只會說婆家寬厚。
甚至如果申青顏是因為嫉妒吃醋傷心難過,這日子或許也都還能勉強過下去。但如果已經嚴重到生理性的厭惡了,謝梧實在不知道這樁婚事還有甚麼堅持下去的意義。
韓家抬通房是去年八月,已經過去四個月了申青顏依然沒有好轉,謝梧也不認為短期內她就能夠突然好轉了。
並不是所有的失敗婚姻,都要有那些愛恨糾葛狗血陰謀,或許就是在某一刻,突然覺得眼前的人讓自己無法忍受了。
謝梧沉吟半晌,才有些遲疑地問道:“長姐,你……想過離開韓家麼?”
申青顏一怔,因為這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愣住了。
“離開韓家?”
謝梧道:“既然你們沒有孩子,你也覺得自己無法再接受他,那……在韓家難道比回到申家更好麼?”
謝梧很少會主動插手別人的人生,當然敵人的不算。
她是個自私的人,她不想承擔插手別人人生的後果,更不想為別人的人生負責。
但申青顏不是別人,她是疼她照顧她的姐姐。
她實在捨不得看到她這樣委屈自己過一輩子。
申青顏連連搖頭,“不,不行。我若是因為這樣莫名其妙的原因和離,別人怎麼會怎麼看我們申家?大哥和二弟都還沒有成婚,你也……阿梧,以後不要提這件事。”
“長姐!”謝梧忍不住低聲叫道。
申青顏看著她,嚴肅地道:“阿梧,我知道你不將韓家看在眼裡,但韓家這樣的書香門第,影響也沒有你以為的那樣弱。自從我嫁到韓家,韓家上下一直對我以禮相待沒有半分虧欠,我若只是因為韓家抬了個通房就要鬧和離,必定會壞了申家的名聲的。”
“是,我們申家不怕韓家。但是……難道你和大哥要因為這樣的事,就跟韓家撕破臉鬥個你死我活嗎?”
身為與謝梧最親密的姐姐,申青顏是見識過謝梧的手段的。她知道謝梧並不怕韓家,但她並不想讓她為了自己去招惹樹敵。
謝梧握著她的手,輕聲道:“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鬥得你死我活,也可以私底下商量解決。”
畢竟不是甚麼深仇大恨,能和平解決大家面上都過得去自然是最好。
申青顏搖頭道:“不行,他不會跟我和離的。”
謝梧眸光一凝,“你跟他提過和離了?”
申青顏沉默不語,謝梧卻已經知道答案了。
房間裡沉默了良久,謝梧才道:“長姐,不管你想不想離開韓家,這些事情都要告訴大哥,先聽聽大哥怎麼說。我們四一家人,你不能受了甚麼委屈都瞞著我們。”
申青顏將她摟入懷中,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輕聲笑道:“也只有你才會覺得我受了委屈。”
這些事說出去,外人也不會站在她這邊。
只會覺得夫家如此厚待她,她卻連主動為丈夫納妾都不肯,是她不夠賢惠大度,不是個好妻子好女人。
也只有自己的親人,才會這樣無條件地站在自己這邊。
為了給謝梧和申青顏留出足夠的時間相聚,申青陽將人帶出去一整天都沒有回來。謝梧也暫時放下了手中的瑣事,在申家陪了申青顏一整天。
直到吃過了晚飯天色暗了下來,謝梧才告別了母親和兄姐悄然回了莫府。
莫府的夜晚依然寧靜安穩,昨晚的刺殺除了留下幾處殘破的房屋和斷牆,並沒有影響到府中眾人的生活。
秋溟跟在謝梧身後,稟告今天府中發生的事情。
“中午安陽王府派人來過,是代表福王殿下和安陽郡王來探望夏督主的。那位簡護衛說夏督主重傷未醒,並沒有讓他們見到夏督主。”
“另外,楊雄送來的大夫也替夏督主診過脈了,留下了兩個方子就回去了。”
謝梧停下腳步,若有所思,“這麼說楊雄現在已經確定夏督主身受重傷了?”
秋溟點頭道:“大夫來的時候,夏督主還昏迷不醒。”至於是真昏迷還是假昏迷就不好說了。
“周圍的眼線如何了?”
“依然還在。”秋溟道:“不過撤到街外去了,畢竟如今府中那麼多東廠廠衛,被人揪出來楊雄臉上恐怕也不好看。”
謝梧輕笑了一聲,“有甚麼不好看的?就說是來保護夏督主的便是。”
“讓人盯緊仙人窟那邊,有任何異動都要立即稟告。”謝梧叮囑道。
秋溟點頭應是。
“明徽那邊可有甚麼訊息?”謝梧秀眉微蹙,有些擔心地道。
秋溟道:“秦瞻已經將杜小姐放出來了,只是被軟禁在自己的院子裡,連房門都不能出。我們設法送了信進去,但杜小姐沒回,或許杜小姐是不信任我們。”
杜明徽並不知道謝梧和莫玉忱的關係,自然不會相信根本不熟悉的人。他們也不能隨便冒用杜家的身份,誰知道這些權貴家族暗地裡有甚麼特殊的聯絡方式,弄巧成拙了更麻煩。
“杜明珂呢?”
“杜明珂被關在郡王府後院,沒有遭受刑訊,只是被限制了自由。”
謝梧思索了片刻,道:“明徽和杜明珂都是謹慎的人,但是現在想要傳信給杜家需要不少時間,只能試試用東廠的名號了。”
“杜小姐不會相信東廠的人吧?”秋溟道。
謝梧道:“自然不會全信,但明徽是聰明人,她分得清楚那些事情可以跟東廠的人說。我現在只想要知道,她會不會有危險。若是目前還安全,這事兒還是交給杜家的人處理更好。”
秋溟這才點頭道:“屬下明白了。”
“好。”謝梧道:“你去吧。”
“是,屬下告退。”
謝梧繼續往前走去,邊走邊思索著自己似乎忘記了甚麼事情。只是她這會兒腦子裡同時想著好幾件事,一時間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忘了甚麼,便也作罷了。
踏入自己的主院,房間門口依然是兩個東廠廠衛守著,並不是昨晚那兩人。
“莫公子。”見謝梧過來,兩人恭敬地行禮道。
謝梧點點頭,“兩位辛苦了,夏督主現在如何了?”
一個廠衛道:“督主半個時辰前剛吃過晚飯又喝了藥,這會兒還沒睡。簡大人吩咐,公子來了直接進去便是不用稟告。”
謝梧道了聲謝,舉步踏入房間裡。
穿過小花廳和書房,走到寢房的門口就看到夏璟臣正倚坐在床上,幾本摺子有些散亂地放在錦被上。
夏璟臣手裡還拿著一封摺子,正抬頭向門口看來。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怔。
謝梧目光落在他身前。夏璟臣穿著單衣,身上還披著外衣,除了臉色蒼白已經看不出絲毫受傷的模樣。
但謝梧知道,那身上有著怎樣幾道猙獰的傷痕。
夏璟臣看著她,低沉的聲音似乎帶著幾分往常沒有的溫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