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蛇徹底沉入魔氣漩渦,粘稠的墨海緩緩合攏,如同巨獸閉上貪婪的口。
深坑中心重歸死寂,只餘下破碎空間的嗡鳴和法則風暴殘餘的尖嘯,如同為落幕的慘劇奏響哀歌。
灰燼斜坡上,吳通的身體被厚厚的黑色塵埃覆蓋,如同一截被雷火劈焦、又被隨意丟棄的枯木。
他凝固在嘴角的獰笑,被新落下的灰燼半掩,只露出染血的牙齒邊緣,在昏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眉心的混沌道印死寂,裂痕交錯,彷彿輕輕一觸便會徹底化為齏粉。
時間在葬仙窟粘稠的魔氣裡,似乎也失去了流動的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
或許是萬年。
那粒落在吳通嘴角的細小灰燼,被一股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流拂動,極其輕微地滾落下去。
就在這微不足道的擾動下。
灰燼之下。
那道佈滿蛛網裂痕、死寂的混沌道印最深處。
比黑暗更黑暗的絕對虛無裡。
那一點微弱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墨紫色星火,極其極其緩慢地……
……
……
……
……
……
……
……
……
……
搏動了第二下。
這一次,搏動似乎比第一次,稍微清晰了一線。
如同沉眠億萬年的兇獸,在無邊的死寂中,被某種源自本源的、頑強的“癢”喚醒。
那“癢”來自被洞穿的右臂白骨深處。
來自被震裂的胸骨縫隙。
來自被秩序歸零意志反覆穿刺、幾乎碎裂的神魂殘片。
來自……卡在秩序之蛇七寸處、依舊在微弱燃燒的那一縷混沌墨焰!
那墨焰如同一點遙遠而灼熱的火星,透過無形的羈絆,透過冰冷的魔氣漩渦,頑強地灼燒著秩序之蛇冰冷的本質,也微弱地刺激著道印深處那點瀕死的星火。
搏動。
緩慢,卻帶著一種被刺痛後、不甘沉寂的倔強。
深坑之外,聽風軒茶肆。
寒意退去,但絕望的冰冷依舊凝固在空氣裡。
山羊鬍老道枯槁的手指終於離開了油膩的桌面,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深坑方向,瞳孔深處似乎映著那死寂的魔氣漩渦和灰燼斜坡。
“刺在喉……”他乾裂的嘴唇嚅動,聲音如同枯葉摩擦,“……癢在骨……”
“癢?”黑袍魔修茫然地抬起頭,臉上淚痕和冰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甚麼癢?誰癢?”
“那條長蟲!”粗布麻衣的老闆娘叉著腰,橫肉虯結的臉上兇光不減,聲音如同破鑼,“老孃說甚麼來著!卡著刺了!它以為縮回臭水溝就舒坦了?呸!”
她朝著深坑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那小崽子的‘記號’是白留的?那是帶毒的烙鐵!是燒紅的釘子!釘在它心窩子裡了!它吞又吞不下,拔又不敢拔!只能硬頂著!”
老闆娘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市井婦人特有的、洞悉痛苦的刻薄。
“這會兒,它那新換的漂亮皮囊底下,怕是像有千萬只毒螞蟻在啃!在鑽!在燒!”
她模仿著那種抓心撓肝的難受,用粗糙的手指狠狠撓著自己的胳膊,發出刺啦的聲響。
“癢!癢得它骨頭縫裡都在叫喚!癢得它想把自個兒的腸子都掏出來撓撓!”
老闆娘活靈活現的描繪,讓茶肆裡幾個修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那可怕的“癢”也傳染到了自己身上。
“真……真有那麼厲害?”中年修士臉色依舊慘白,但渙散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將信將疑的微光,“吳通……吳通大人他……”
“老孃管他厲害不厲害!”老闆娘不耐煩地一揮手,打斷他,“老孃就知道,只要那長蟲還難受,還癢得抓狂,咱們就還有點喘氣的工夫!”
她蒲扇般的大手再次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僅剩的幾個茶碗叮噹亂跳。
“喘氣的工夫!是等著它撓完癢出來碾死你們,還是乾點別的,自己選!”
山羊鬍老道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向老闆娘,又緩緩移向深坑,乾澀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應和著老闆娘的話。
“刺在喉……”
“……癢入髓……”
“……秩序……”
“……也知痛……”
深坑之內,灰燼之下。
那墨紫色的星火,搏動得似乎……更頻繁了一絲。
第三下。
第四下。
每一次搏動,都微弱地牽引著吳通殘破身體內早已枯竭、死寂的某種迴圈。
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如同冬日裡將熄的篝火最後迸出的火星,極其艱難地,從那點星火深處,沿著道印蛛網般的裂痕,向外滲透。
滲透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如同水滴試圖穿透萬載玄冰。
灰燼覆蓋著,死寂籠罩著。
那搏動的星火,如同一個孤獨的囚徒,在絕對黑暗的牢籠裡,用頭撞擊著堅不可摧的牆壁。
咚……
咚……
……
……
咚……
……
深坑中心的魔氣漩渦,看似平靜,其深處卻在進行著狂暴的吞噬與轉化。
粘稠到極致的汙穢魔氣,被無形的秩序之力強行剝離、提純,化為精純的混亂能量洪流,源源不斷地湧入秩序之蛇龐大的銀灰色軀幹。
幽藍的符文在蛇軀上流淌,比之前更加迅疾,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散發出更加冰冷純粹的光輝。
左側頭顱破碎豁口的邊緣,那些猙獰的裂痕在精純能量的沖刷下,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彌合。
粘稠的銀灰“血液”滴落得越來越少。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秩序補完的方向發展。
然而。
在那冰冷的銀灰色軀幹內部,靠近七寸的位置。
那個被吳通混沌之血腐蝕出的、邊緣燃燒著微弱墨紫火焰的孔洞深處。
情況截然不同。
精純的混亂能量流經此處,非但沒有幫助秩序符文修復傷口,反而像是滾油澆在了烈火之上!
嗤——!
無聲的衝突在微觀層面激烈爆發!
湧入的混亂能量,被那頑固的墨紫火焰貪婪地捕捉、吞噬!
墨紫火焰得到滋養,如同獲得了燃料,猛地向上一竄!
雖然依舊微弱,卻更加頑強!
火焰灼燒著秩序符文的根基,如同跗骨之蛆,阻止著傷口的彌合,甚至隱隱有向外侵蝕、擴大那片翻湧混沌黑暗的趨勢!
一股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阻滯感”和“灼痛感”,透過冰冷的秩序核心,清晰地反饋出來。
秩序之蛇龐大的蛇軀,在粘稠的魔氣洪流中,極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巨鯨被海蝨叮咬時,那難以察覺的肌肉抽搐。
這顫動如此細微,轉瞬即逝。
卻代表著某種絕對的“不適”,第一次侵入了這冰冷運轉的終極規則。
它吞噬魔氣的速度,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遲滯。
那幽藍的漩渦深處,冰冷的意志無聲地掃過七寸的傷處。
【異物。干擾。清除優先順序:提升。】
冰冷的指令下達。
蛇軀上,更多的幽藍符文被調動,如同最精銳的軍團,朝著七寸的腐蝕孔洞匯聚。
冰冷的秩序神光在孔洞內部爆發,試圖強行撲滅那點墨紫火焰,修復被混沌黑暗侵蝕的秩序根基。
嗤嗤嗤——!
更加激烈的、無聲的湮滅在微觀層面進行。
墨紫火焰在更強的秩序神光壓制下,瘋狂搖曳、退縮,光芒急劇黯淡,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
然而,就在它即將被撲滅的臨界點。
那火焰的核心,一點源自吳通混沌道印本源的、最原始的暴戾與不屈意志,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兇獸殘魂,猛地反撲!
火焰並非壯大,而是向內極度壓縮、凝聚!
凝聚成一根比髮絲更細、卻更加凝練、更加熾熱、帶著破滅一切秩序本源的墨紫色細針!
這根細針無視了壓制的秩序神光,如同最刁鑽的毒刺,狠狠扎向秩序符文最核心、最脆弱的連線節點!
叮!
一聲唯有秩序之蛇自身才能感知的、清脆到刺耳的碎裂聲,在冰冷的意識核心響起!
那個被細針扎中的秩序符文節點,應聲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裂痕!
裂痕雖小,卻如同完美的水晶球上出現的第一道瑕疵。
一股清晰的、尖銳的、源自秩序結構本身的“刺痛感”,如同冰冷的閃電,瞬間貫穿了秩序之蛇龐大的意志!
這刺痛感,遠比之前灼燒和阻滯帶來的“不適”,更加直接,更加……難以忍受!
如同卡在喉嚨裡的刺,被吞嚥的動作,狠狠扎進了肉裡!
龐大的銀灰色蛇軀,在魔氣洪流中,猛地一僵!
吞噬魔氣的洪流,出現了瞬間的徹底停滯!
幽藍的漩渦深處,那冰冷無情的意志,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如同水波般的……漣漪。
漣漪中,映照出灰燼斜坡下,那點依舊在緩慢搏動的墨紫色星火。
以及,星火深處,那根無形的、卻足以刺痛秩序的墨紫細針。
灰燼之下。
混沌道印深處那點星火,在秩序之蛇停滯的瞬間,搏動了第五下。
這一次,搏動似乎帶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快意?
如同沉眠的兇獸,在夢中,用鋒利的爪子,撓到了那個囚禁它的牢籠牆壁上,一道細微的裂縫。
癢。
痛。
交織。
灰燼斜坡之上,一片被風捲起的、邊緣焦枯的黑色落葉,打著旋,輕輕飄落。
落葉覆蓋的地方,正是吳通被灰燼半掩的眉心。
落葉之下。
那點墨紫色的星火,在絕對的黑暗和沉重的覆蓋下,搏動著第六下。
緩慢。
卻帶著一種穿透萬古沉寂的、令人心悸的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