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生沉默良久。
林祖輝現在說的這些,他真的完全沒意識到?
別開玩笑了!
五十年代起家,他甚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
此時他在港島大亨裡,資產確實不算最高的一批。
可為甚麼他能成為商界領袖?
因為李首富、鯊膽彤、李照基、郭得勝,全是他的後輩。
當初他起家時,這幫人還在做小生意呢!
後來是因為他越來越靠近對岸,立場逐漸左轉,長期被港府限制,才輪到這幫人崛起。
論政治,他比林祖輝清楚得多。
可越是清楚,就越不希望這個國家變成另一個港島。
如果一切都一樣,那這幾十年來,無數仁人志士的努力算甚麼?
他在這個國家有很多朋友。
1964年,更是被偉人親自邀請,成為第一位登上城樓閱兵的港商代表。
放下一些堅持,或許能換來很多利益。
但人生不止有權勢、金錢,還有更多值得窮極一生去追求的東西。
霍生點上一根菸,默默抽了幾口,才開口:
“阿輝,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想要改變點甚麼。”
“就是這麼改變的?”
“今天選擇息事寧人,選擇忍讓。”
“之後呢?”
“你拉上趙建業合作,讓他分享利益,之後跟他一起橫行霸道?”
“要知道,趙建業這個人非常不一般。”
“心思細膩、狠辣、做事沒有底線,卻又極有城府。”
“讓他繼續囂張下去,別說以後會不會反噬你。”
“要是他的行為再次升級呢?”
霍生說到這,用指節敲了敲面前的茶几,音量又提高了幾個分貝,很直白地質問:
“陳光榮甚麼都做,欺行霸市、逼良為娼。”
“要不是正好撞你手上,還不知道要做多少天怒人怨的事。”
“你怎麼保證,趙建業不會再扶持起一個陳光榮?”
“如果都有樣學樣,對你我或許沒影響。”
“對其他人呢?”
“今天不把事情做絕,直接處理掉這個趙建業。”
“以後這個國家,這個城市怎麼發展?”
林祖輝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話,像質問,又像訓斥,卻完全沒有惱怒。
霍生說的這些,他當然思考過。
可世界本就如此,任何人都是從不斷犯錯中成長的。
普通人犯錯,只會傷害自己。
那特權階級犯錯呢?
趙建業只是不夠成熟,不是無藥可救,至少現在,一切都還有機會。
他拿起已經不太燙的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解釋:
“霍生,趙建業的問題不是個人問題,而是群體問題。”
“問題的核心在於甚麼?”
“在於權勢,在這片土地長期無法代際傳遞。”
“趙建業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群體,並且這個群體現在正處於迷茫混亂的階段。”
“一邊,他們因為父母的權勢,擁有遠超普通人的關係網路。”
“另一方面,他們又是失落的一群人。”
“父母有權勢,卻不能給他們帶來太多好處。”
林祖輝不再看霍生,視線轉向窗外,像是在望向遙遠的遠方:
“我甚至聽說過,元帥、將軍的孩子,一輩子都是工人、農民的情況。”
“把這種情況放在你我身上,你覺得如何?”
“我們有花不完的錢,可以享受世界上用錢能買到的一切!”
“美人、美酒、美食、豪宅、遊艇,所有的一切都享受過了。”
“你、我或許無所謂,我們已經瞭解了世界的本質,可以為理想而活。”
“可我們的兒子、孫子呢?”
“他們的人生怎麼辦?”
“連世界怎麼運轉,自己該怎麼度過一生,都沒機會想清楚。”
“就像牲口一樣懵懵懂懂地生活,為柴米油鹽操勞一生。”
“我想知道,你願意這樣嗎?”
“比如,把你所有的家產一分不剩全捐出去。”
“讓你的孩子都出去工作,自己想辦法養活自己。”
霍生聽到最後這個問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願意”。
但緊接著又閉上了嘴。
說一句“願意”很容易——這裡不是法院,沒有律師公證,就算以後賴賬也無所謂。
可正因為可以隨便賴賬,才不能信口開河!
林祖輝太年輕了。
他要是真敢說“願意”,以後要是賴賬,自己活著的時候或許無所謂。
可自己死了之後呢?
對方要是一直記得這句話怎麼辦?
自己幾個兒子都資質平庸,這位林祖輝到時候有的是辦法,讓他們丟掉所有家產。
現場頓時沉默下來,誰都不願意開口。
林祖輝要掌握主動權——這場談話很重要,他不能在壓倒霍生之前說自己的方案。
直接說,對方八成不同意。
霍生呢?
他在權衡——今天話說出口容易。
只要他說一句“可以”,林祖輝後面的想法全可以否定。
可林祖輝要是認真了怎麼辦?
這人是港島崛起最快的大亨,論心機、講城府,那個趙建業給他提鞋都不配。
時間在對方那邊,到時自己不認都不行,對方必然能讓他說到做到。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兩人一個看著窗外的夜景,一個低頭看著茶几上的杯具。
誰都不願意說一句軟話,緩和氣氛。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這場無聲的較量,門外傳來四眼的聲音:
“老闆,您在裡面嗎?”
“晚飯準備好了,我們上去吃,還是讓他們送來房間?”
林祖輝沒辦法再等,只能大聲答應:
“我在,你稍微等下。”
轉頭又問霍生:
“霍生,先吃點東西吧?”
“中午就沒吃上飯,這會我都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霍生嘆了口氣——剛才幾次想開口,都沒能下定決心,此時也不再堅持:
“哎~”
“去餐廳吃吧。”
“剛才你問的那個問題,我恐怕是做不到。”
“你說的這個特權二代的群體問題,有解決方案嗎?”
聽到霍生服軟,林祖輝也沒再維持強硬態度。
跟大亨談話,一定要知道見好就收。
“華夏自古就有‘士農工商’的說法,商人翻不了天。”
“讓他們從商就是了。”
“憑藉父母的權勢,自然不愁賺不到錢。”
“等他們父母退休,資本市場會讓他們回到該待的位置。”
“窮生歹念,富長良心,古人說的不是假話。”
“如果趙建業成為身價十億、乃至數十億的富商,他還會扶持陳光榮替他賺錢嗎?”
“就從趙建業開始,改造這批特權階級二代。”
林祖輝站起身,準備跟霍生出去吃飯。
走了兩步,見霍生一直沒動,又補充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的改造會不會成功。”
“但總比現在這樣野蠻生長來得更好。”
“為了幾兩碎銀,跟黑惡勢力廝混,真的太低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