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輝坐回原位，繼續喝茶。
剛坐下沒多久，秘書便領著楊錦榮進來了。
楊錦榮依舊那副模樣，一臉冷漠地在林祖輝對面落座。
一身黑西裝，深色襯衫，領帶勒得一絲不苟——跟以前沒甚麼區別。
可惜，氣質越來越像李文斌了，連那副金絲眼鏡都如出一轍。
坐下後，他既不問好，也不客套。只是安靜地取下眼鏡，掏出手帕仔細擦拭。
林祖輝笑著搖搖頭。對這位老相識，他沒甚麼好辦法，晾著也不合適。
“呵呵~”
“楊Sir，秘書說你還是高階督察？”
“立了這麼多功，沒升職，還攤上個不知所謂的頂頭上司。”
“有怨氣沒？”
“要不乾脆辭職，來我這上班？”
“放心，你現在了不起月薪五萬？我給你開十倍，怎麼樣？”
楊錦榮本想試探林祖輝的態度，沒想等來這番調侃。
他重新戴上眼鏡，冷漠拒絕：“不用。我不是為錢當警察的。”
“現在賺的夠花就行，你的錢應該沒那麼好拿。”
“再說，我現在已經是破格提拔。按規矩，我應該還是督察才對。”
“要再升，至少還得等三五年。”
林祖輝不在乎他的冷淡。挑逗這位楊Sir，算是他的惡趣味。
政府部門就這樣，再腐敗的泥潭裡，也會開出理想主義的花。
以他接觸過的條子、政客看，都是頂級精英。殖民時期能冒頭，背景、人脈、能力缺一不可。
排隊上位的人太多，低能天龍人還得等等，如今是群英並起的時候——有背景的也得競爭上崗。
“那太可惜了。要我說，你那新上司比你差遠了。”
“我幫你處理掉他，怎麼樣？”
“我跟很多有力人士很熟。你再說服李Sir別插手。”
“明天我約下內務部梁Sir——前天我們才在TVB的酒會上聊過，他說警務處新年也要辦慈善酒會。”
“我去跟他聊聊。只要李Sir不力保，調那個黃志誠去守水塘，應該難度不大。”
楊錦榮沒興趣聽他胡扯了。越說越離譜。
就算真弄走黃志誠，他也不可能升職。
這高階督察還得熬兩三年，才可能升總督察。就算升了，除非調分割槽警署，否則也只是小隊指揮官。
O記的小組指揮官，全是警司級——沒十年，他摸不到那位置。
“我勸你別想了。黃Sir只是剛晉升，正好碰上倪坤鬧事，還不習慣O記辦案方式。”
“李Sir已經決定保他。你再怎麼折騰，頂多讓他接受聆訊。”
“沒實際意義。”
林祖輝沒被唬住。真無所謂，還來找我幹嘛？跑這一趟，不正說明事情棘手？
“哦？”
“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你回去告訴李Sir，我有繼續投訴的權利。”
“省得以後，還有人隨便截我的車。”
楊錦榮見糊弄不過，乾脆攤牌：
“是李Sir讓我來的。他讓你撤訴，以後黃Sir不會再針對你。”
“李Sir還說欠你個人情。只要不涉及公事，你有需要可以找他。”
林祖輝平靜地給楊錦榮倒了杯茶。這結局，他早料到了。
以李文斌的風格，肯定要保黃志誠——畢竟是自己的下屬，不可能第一次犯錯就放棄。
“李Sir還真是體恤下屬。可惜，誰讓我跟他合作愉快呢？”
“讓他記住，欠我一個人情。”
楊錦榮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祖輝的選擇很理智：為出口氣得罪李文斌，還未必有用，跟李Sir的人情比，很容易選。他不再提此事，林祖輝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還有件事。最近倪坤手下亂得厲害。我收到訊息，國華跟甘地被倪坤殺了。”
“你知道他在搞甚麼嗎？”
這問題真把林祖輝問住了。他確實不清楚倪坤在搞甚麼，連國華、甘地死了都是剛聽說。
今早新聞可沒報，他還以為是底下人打來打去。
“你能確定？”
“國華和甘地……真被倪坤殺了？”
楊錦榮凝視林祖輝幾秒，見他不像裝傻，才點頭：
“情報核實了。昨天凌晨，在公海餵魚了。”
“國華在澳島一家酒店失蹤，甘地前天晚上失蹤，他的車在東區加油站被發現。”
林祖輝沒疑問了。能斷定公海餵魚，說明有臥底目擊；知道失蹤地點和車輛，顯然是事後查證過。
“我只能說，我不清楚。”
“我也幾個月沒見倪坤了。跟他的合作僅限於正行生意，只跟他兒子倪永孝聯絡。”
“倪永孝一直被他排除在社團外，最近被我安排在對岸處理生意。”
“前天我們透過電話，他在對岸沒回來。下次回來是三天後，我們要開總結會。”
楊錦榮相信林祖輝沒說謊。
林祖輝近期行蹤他很清楚，除了必要活動，基本不離港島。
自己地盤都不怎麼管，更沒興趣管倪坤的事。
“我們想要知道倪坤現在到底想做甚麼，他現在是不穩定因素。”
“昨晚他手下死了近三十人，內鬥鬧的這麼嚴重，已經影響港島治安，我們很不滿。”
“未來一週，所有跟倪坤相關的生意，都不能開業。”
“油尖旺巡邏警力翻倍，直到他解決完手下的問題為止。”
“如果你知道他為甚麼這麼做，隨時聯絡我。”
說完，他不再多留，起身告辭。
林祖輝只是揮揮手，沒承諾會不會聯絡楊錦榮。又不是對方的線人。
別說不一定能弄清楚，就算真弄清楚了，他也不一定會通知對方。
不過實話實說，他也很好奇。
倪坤為甚麼要突然弄死國華和甘地？
劇情，似乎因他的深度介入，徹底變了。
他開始回溯與倪坤的接觸。改變點在哪？
彼得！
倪坤之前就想退休，被他利誘拉下水。
等彼得死了之後，倪坤就躲了起來，再也沒露面。
洪老闆地盤被分割，他沒說清楚那塊地盤怎麼分，故意讓手下爭搶，最後突然出手，幹掉兩個冒頭的……
這不就是他自己挑動手下野心，再剪除威脅嗎？
那他為甚麼這麼做？
倪坤四個兒子，忠孝仁義。
老大是醫生，顯然不想讓他往社團發展。
老二倪永孝接下了他的產業，以後鐵定跟自己一路洗白。
老三是紈絝子弟，爛泥一塊。
老四是個私生子，此時估計還在讀中學，都沒認祖歸宗，多說無益。
他心裡隱隱有了個答案，不過還是等等再說。
無論是不是，對他沒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