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的劫案,吉米尚不知情。他此時剛從鹽田的新廠區返程。
一路上,他都望著窗外盤算待會如何向林祖輝彙報。
此時才1986年11月底。港島那邊電話、傳呼俱全,訊息傳遞還算方便。
但深市這邊就差遠了——此時電話號碼還是5位數,傳呼機尚未普及,更別提行動電話了。
找人基本靠等,即便火燒眉毛,也只能在賓館門口苦候吉米。
吉米的車隊一到賓館門口,採購負責人林成才便帶著幾名警察迎了上來。
吉米雖覺奇怪,但也沒多想。
最近清理了不少公司內鬼,時不時就有人報警。
已有幾個被他送進監獄的人,家屬來鬧過好幾次。
甚至揚言“公司不放過那幾人,就要跳樓,馬上死給你看”。
估計又是這類事。
他眉頭緊鎖地下了車,示意保鏢放行。
“甚麼事找我?”
林成才還未開口,一旁的警察搶先道:
“你好,李先生。我是市刑警支隊的支隊長,周強。”
“李先生,你們工廠今天從銀行提取了一大筆現金,這事你知道嗎?”
吉米點頭,這他當然清楚。
“你好,周隊長。”
“我知道。現在這種大額資金往來,需要我簽字確認。”
“我記得是取了500萬吧?用於支付供應商貨款,以及這個月的工人工資。”
“怎麼?這筆錢出事了?”
周強得知他知情,便排除了偽造簽名的可能性。
“這筆錢遭持槍劫匪搶劫了!作案的劫匪手段極其兇殘。我們需要你配合回去做份筆錄。”
吉米本以為無論對方說甚麼,自己都不會吃驚。
就算真有人跳樓、喝農藥、死在公司門口,也算不得大事。
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他在港島見得多了。
街頭小販出身,還做過很長時間的皮條客,這點事嚇唬不了他。
可聽到“劫匪”二字,還是心頭一震?持槍搶劫不是港島“特產”嗎?這邊也有?
““事情有多嚴重?錢損失了多少?人怎麼樣?”吉米急切問道。
周強搖頭。案情性質極其惡劣,他沒時間在此細說。
港商真金白銀來投資,光天化日之下,連銀行押運車都敢搶!
他已立下軍令狀一週內破案。
“我們車上談吧?早點發現線索,也能更快追回你們的損失。”周強催促道。
吉米本想給林祖輝打個電話,但眼下所知不多,也就算了。
他轉頭問林成才:
“成才,那你找我是甚麼事?
林成才也面色凝重。此案影響極壞是一方面,更糟的是對他負責的採購工作造成巨大困擾。
之前月結的供應商紛紛聯絡他要求提前結賬。
“李總,訊息已經傳開了!事發地點離工廠不遠,還是給我們送貨的司機報的警。”
“現在外面謠言四起,不少供應商追著我催款!一個處理不好,搞不好會引發擠兌。”
“我們後續的採購也會出大問題!我們提價幅度有限,最多比市場價高一點。”
“現現在人家擔心我們付不出錢,乾脆不賺這點利潤了。不少約好送貨的司機,一收到訊息就不敢來了。”
吉米低頭沉吟。眼下兩邊都火燒眉毛!
公司的危機比配合查案更迫在眉睫!再說筆錄在哪兒都能做,未必要去公安局。
他乾脆與周強商量:
“周隊,您也聽到了。我這有燃眉之急,必須馬上跟港島的大老闆商議對策。”
“我知道你要查案,錢是我們公司丟的,我比你更急!”
“但現在我有比這筆錢更要緊的事!”
“如果要做筆錄,請派人來賓館做。我現在必須上去給大老闆打電話。”
周強面露難色,但想到局長的嚴令,還是勉強點頭同意。
永輝超市是省市重點關注專案,下午的劫案已驚動省市高層,全市警力正在局長親自指揮下於各路口布控。
“可以。不過你暫時不能離開賓館。”周強強調。
吉米不在乎這是監視還是保護,當務之急是聯絡林祖輝。
“沒問題。我先上去打電話,隨時可以上來給我做筆錄。”
他衝周強點點頭,便領著林成才進了賓館。
“成才,具體情況你瞭解多少?”進電梯時吉米問道。
林成才所知也有限,多是從司機那裡聽來的小道訊息,警方並未公佈詳情。
“今天取錢我們去了三個人:司機老李、財務芳姐、還有個出納小王。”
“銀行派了輛海獅押運車護送,據說車上有好幾個人。”
“除了財務芳姐和出納小王被送去搶救,其他人都死了”
“劫匪在現場丟棄了兩箱十元面值的現金,按箱子尺寸估算,大約剩50萬。剩下四百五十萬都被搶走了。”
“事發在下午三點多,工業區當時沒到上下班高峰,幾乎沒人目擊搶劫過程。”
“我就知道這麼多。”
吉米不再多問,這些資訊已足夠。
進了房間,他示意林成才自便,便立即撥通了港島的電話,急切地讓秘書務必轉給林祖輝。
直到話筒中傳來林祖輝沉穩的聲音,吉米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
“吉米?秘書說你有急事?”
“大哥,出事了!”
林祖輝聽出吉米語氣異常,眉峰微挑。
“彆著急,天塌不了。說說,出甚麼事了?”
吉米將深城的情況簡要彙報了一遍,鉅款遭劫、供應商擠兌風險、採購鏈瀕臨斷裂。
形勢已壞到不能再壞。
林祖輝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地平靜,幾百萬而已,還怕他付不出採購的錢?
反而覺得這事很有趣,是個不錯的機會,能替他解決不少麻煩。
“500萬而已,有甚麼好在乎的?”
“公司還差這500萬嗎?不過幾天的流水罷了,值得擔心?”
“人死了就按規賠償,錢丟了就丟了。”
吉米被這鎮定感染,方才的慌亂漸漸平息。
想想也是,幾百萬而已。
之前林祖輝就不在乎,現在就更不在乎了。
只要不是天天被搶,哪怕一個月搶一次都不是大事。
“那我們眼下該怎麼做?我們是不在乎,但那些供應商、司機可不會這麼想。”
“這邊連電視都沒幾戶有,登報解釋也容易越描越黑,要是真出現擠兌,錢我們肯定付得起。”
“但採購鏈肯定會被影響,近期增加產能估計都沒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