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這個紈絝子弟,在港島被捧慣了,甚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他覺得彪子揍他就是不給他面子,不給他面子就是不給包家面子,不給包家面子就是要跟整個港島商界過不去。
他糾集了一幫從港島臨時叫來的小混混......花了大價錢,每個人一天兩百港幣......浩浩蕩蕩地跑回去找場子。
結果可想而知,這些人連在港島街頭欺負個水果攤主都費勁,哪打得過彪子那些在槍林彈雨裡滾出來的兄弟?
被彪子的人再一次狠狠教訓了一頓。
而且這回比上次更加兇殘......上次還是用拳頭,這回直接用上了棍子。
小理查德在這場混戰中也被揍得特別慘,一條胳膊差點被打折,肋骨也斷了兩根,在東南亞的破診所裡躺了整整三天才能下地走路。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彪子也不再跟他們客氣了。
他直接聯絡了港島的常元,一五一十地把情況說清楚了。
常元那邊聽完,只冷笑著說了一句話:“包家算甚麼東西?有甚麼事,讓他們家主親自來找我談。”
這話傳回港島,包家的家主坐不住了。
包家家主六十多歲的人了,在港島商界混了一輩子,甚麼人甚麼勢力甚麼背景,多少都有點耳聞。
他知道常元是甚麼人。
義和會的龍頭,港島地下勢力的實際掌控者,跟沈墨蘭那邊關係匪淺,而且在警務處還有周啟明......現在已經是助理警務處長級別的人物,給他當靠山。
這種人,惹不起。
他立刻備了厚禮,親自上門去找常元道歉。
那份禮單,據說光是開頭的幾項就讓包家上下心疼了半天。
常元也沒有太為難他,畢竟包文景是旁支,而且嚴格說起來,包文景從頭到尾也沒真的佔到甚麼便宜...捱揍的一直是包文景自己。
在包家付出了不菲的代價之後,包文景總算被放了出來。
放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那顆被敲掉的牙還沒去補,說話漏風,精神頭也大不如前,再也不敢提甚麼“找回場子”的事了。
可小理查德就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
他雖然頂著一張外國臉,在東南亞那種地方,洋人的身份多多少少還有那麼一點保護作用......畢竟誰也不想惹出國際糾紛。
可彪子這個人,是出了名的不慣孩子。
管你是哪國人?你就是從月亮上來的,惹了我的人也照打不誤。
包家的人被放了,那是因為人家家主親自出面,態度到位了,賠償拿夠了,而且事情的前因後果說清楚了......
包文景雖然囂張,但確實沒有調戲那女人,他只是在旁邊起鬨。
可這個小理查德就不一樣了。他被關起來之後,還一直叫囂著自己是鷹醬人,他爹是鷹醬的大人物,讓這些土包子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彪子當時就笑了。
他對手下說,這小子挺有骨氣,既然這麼有骨氣,就讓他多住幾天。
包家的賠償裡頭可沒有把小理查德帶在一起......包文景自身難保,他雖然在獲釋後跟家主提過一嘴,說還有個朋友被關著,但包家家主正頭疼著呢,哪有心思再去管一個外國紈絝的死活?
包家不出面,小理查德就一直在裡頭關著。
到後來,他也終於明白過來了——這幫人是真的不在乎他是哪國人。
他爹就是鷹醬總統,在這兒也不好使。
被折磨得確實有些遭不住了,那些看守他的人不打他,只是給他吃最差的食物,睡最髒的地鋪,讓他在悶熱潮溼的房間裡自己崩潰。
他終於低下了那顆曾經驕縱跋扈的頭,託包文景在外面給他老爹理查德發電報......因為他自己連發電報的機會都沒有了......讓理查德想辦法救他這個大兒子出去。
說到這兒,理查德又是一聲長嘆。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像是回到了那些被妻子訓斥的夜晚,回到了那些到處求人被拒的白天。
他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完,最後補了一句,算是回應張建軍剛才那個一針見血的問題:
“張先生,不瞞您說,我回去找我老婆商量,我老婆直接把我罵了出來......她說我要是不把迪克救回來,這輩子都別想進家門。
她家那邊雖然有勢力,可對我現在的處境也是冷眼旁觀,覺得我是自找麻煩。
至於鷹醬這邊那些‘關係不錯’的朋友......呵呵,他們現在看到我,都繞著走。
別說撈人了,我連一個願意幫我去東南亞打個招呼的人都找不到。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聽完這些,張建軍端起面前的紅酒,慢慢地抿了一口,抬起頭,透過水晶杯的邊緣看著理查德。
他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弄清楚了。
這個老掮客,說他可憐吧,他確實也夠倒黴的,大半輩子打拼下來的局面,就因為兒子兩杯酒,差點全毀了。
說他不值得同情吧,那也是他自己教子無方。
“東南亞那邊,我倒是有些人手。”
張建軍把酒杯放下,開了口。他的表情依然平淡,看不出甚麼情緒波動,像是在說一件並不難辦的事,
“但如果......”
他頓了頓,故意把話停在了半截,好像在想接下來的措辭。
實際上,這停頓是故意的,他要看看理查德的反應。
理查德的反應果然不出他所料......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眼睛裡那點希望的火苗一下子竄得老高。
他在沙發上端正了坐姿,雙手擱在膝蓋上,就差沒站起來立正了。
張建軍不緊不慢地接著問道:“那個把小理查德困住的勢力,叫甚麼名字,知道嗎?”
理查德這時候早就把架子給放下了。
他剛才那副老派紳士的派頭,在這番推心置腹的坦白之後,早就蕩然無存了。
現在坐在張建軍對面的,不是甚麼精明世故的掮客,就是一個頭發花白、為兒子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他覺得反正已經把家底都兜出來了,也沒必要再拿腔拿調的,怪累的。
他有些殷勤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聽我在港島的朋友說,那個把他們困住的勢力,好像也是港島那邊過來的。這些年發展得很大,不光是港島,連灣灣和東南亞這邊勢力也不小。聽說叫甚麼甚麼會來著......”
他皺著眉,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個名字。然後他眼睛一亮,想起來了:
“嗷......對了,叫義和會!對,就是這個名字!”他念出“義和會”這三個字的時候,還特意用蹩腳的粵語腔調模仿了一下發音,雖然說得不倫不類,像是舌頭打了結。
說完,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張建軍的表情。在掮客這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一個道理了:
你要想從別人那裡獲得好處,首先得讓對方覺得你坦誠。把對方可能知道的勢力名稱清楚地說出來,而不是裝糊塗,是最基本的誠意。
而此刻,張建軍的表情有些玩味。
他靠在沙發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一道皺痕,如果不是特別留意,根本看不出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倒是沒想到,在鷹醬這大洋彼岸的地界上,還能聽到義和會的名頭。
這些年來,他人在四九城,過的是柴米油鹽的平淡日子,可他的那些老兄弟們......常元、阿彪那幫人,顯然一刻也沒有懈怠。
從港島的彈丸之地,一路把觸角伸到了東南亞,在那個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地方,硬是打出了義和會的名號。
能讓鷹醬這邊的老牌掮客都手足無措,那得是甚麼規模?
至少是在當地的灰色地帶有了相當的影響力。
理查德當然沒漏掉張建軍臉上那個微妙的表情。
他這種人,一輩子都在察言觀色,客戶的眉頭皺一下、眼角跳一下、手指頭動一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立刻察覺到,當他說出“義和會”三個字的時候,這位張先生的反應不太一樣。
不是警惕,不是陌生,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想起來甚麼東西似的表情。
他心裡一激靈,趕緊開口問道,那語氣比剛才更加殷勤了幾分,帶著一種“大家都是圈內人”的試探:
“張先生,您也是港島那邊來的,在那邊根基深厚,看著您氣質不俗。您應該聽說過這個義和會吧?”
張建軍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很自然,因為義和會他當然知道,不光知道,義和會根本就是他的。
但他沒說這麼多。
明面上,義和會的龍頭是常元,這是港島黑白兩道都知道的事。
他張建軍,在港島公開的身份只是沈墨蘭的公司一個掛名董事而已,他不想把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暴露在一個初次見面的掮客面前。
“確實知道一些。”
他點了根新的煙,煙霧在燈光下徐徐上升,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在港島的時候打過一些交道。這個義和會在港島勢力不小,據說這些年還往外發展了。
你兒子得罪的那人是義和會里的哪一個?能讓你都束手無策......該不會是得罪了他們的高層吧?”
理查德被這句話問得臉上發燙,臊得慌。
他用力地嘆了一口氣,那架勢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嘆出來似的。
手在膝蓋上反覆摩挲著,像是要把那塊布料給搓爛。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他自己都覺得丟人,可到了這個份上,甚麼面子不面子的,全都不重要了。
“我這個兒子,”
他把“不爭氣”三個字說得特別重,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塊吐出來的骨頭,紮在自己心口上,
“實在是太不爭氣了。在鷹醬這邊,就是因為一個女人,得罪了那個富豪的兒子,搞得我在鷹醬這邊寸步難行,幾十年的關係網一夜之間塌了半邊。好不容易我把他送到港島去避風頭,想著離鷹醬遠一點,總能消停一陣子。
可他倒好,在港島那邊也不安分,還沒等鷹醬這邊的事消停呢,又是因為女人,被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關在那種鬼地方,兩個月了,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也不知道瘦成甚麼樣子了。”
他越說越難受,聲音都有些發顫。
“張先生,我也不瞞著您了......反正丟人已經丟到這個地步了,再藏著掖著也沒意思。”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終於把最難以啟齒的部分說了出來,
“這小子竟然在東南亞的酒吧裡,喝多了酒,膽大包天地去調戲了義和會高層的女人。”
聽到這話,一直坐在旁邊安靜翻譯、目不斜視的蘇晚晴,都不由得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在跟著家人出國的時候,在港島也逗留了一段時間,也聽說過義和會意味著甚麼。
那就是一整個幫會的最核心,是金字塔尖上的人。
調戲人家高層的女人——這跟去摸老虎的屁股有甚麼區別?
不,應該說,比摸老虎的屁股更嚴重。摸老虎屁股,老虎可能只是回頭咬你一口。
得罪人家高層,也許是龍頭的女人,整個義和會都會追著你咬,從港島追到東南亞,從東南亞追到天涯海角。
怪不得這小理查德會落到這種地步,這不叫倒黴,這叫作死。
張建軍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小嬋。
常元的女人,那個從四九城就一直跟著常元的女人,小嬋。
雖然他不確定常元有沒有把小嬋帶到東南亞去,但以常元的性子,他到哪兒都會把小嬋帶在身邊。
當年在四九城的時候,常元為了小嬋就能跟人拼命,這些年在港島和東南亞打打殺殺,小嬋一直都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底線。
不過他轉念一想,也不一定是小嬋。
常元手下的人多了去了,彪子他們也有自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