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良被噎了一下，但他馬上又說道：“少在這兒裝模作樣！我告訴你劉志剛，別以為有張建軍給你撐腰，你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棉紡廠一個小幹事，我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你幹不下去！”
“劉志剛”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是嗎？那你動動手指頭試試。我倒要看看，你現在還有沒有這個本事。”
這話戳到了尤良的痛處。他現在確實沒這個本事了。尤家勢力大不如前，他自己又被調離了實權崗位，想動一個棉紡廠的保衛幹事，還真沒那麼容易......尤其是這個幹事背後還有張建軍。
尤良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地盯著“劉志剛”，又看看邱慧，突然說道：“小慧，你別被他騙了！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對你的！他就是張建軍找來應付我的！你想想，他要真對你好，能連你家門都不進？”
邱慧咬著嘴唇，沒說話。
“劉志剛”看了邱慧一眼，然後對尤良說：“尤良，我最後說一次，我們倆的事兒，跟你沒關係。你要是還要點臉，就趕緊走。不然......”這句話是張建軍說的他沒把話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已經很明白了。
而張建軍的意思也是想再逼一逼尤良，看看這個棒槌能不能來點刺激的。
尤良死死地盯著兩人，尤其是邱慧摟著“劉志剛”胳膊的那隻手。
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突然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吉普車發動，一個急轉彎，輪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聲音，開走了。
看著吉普車消失在衚衕口，邱慧這才鬆了口氣，鬆開了挽著“劉志剛”胳膊的手。她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沒事了。”“劉志剛”安慰她，“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但願吧。”邱慧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劉志剛”，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今天......謝謝你了。”
“謝甚麼，這是我該做的。”“劉志剛”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走吧，我送你到家門口。”
兩人推著腳踏車，慢慢往衚衕裡走。走到邱慧家樓下，邱慧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志剛......要不，今天上來坐坐？我......我下面給你吃。”
邱慧這話一出口，氣氛瞬間就變得微妙起來。空氣裡都有點黏黏糊糊的，緊接著“劉志剛”就呆愣在原地。
這時候張建軍的注意力還全在“劉志剛”這邊，邱慧這句“我下面給你吃”順著傀儡的感知清晰地傳過來，張建軍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直接“異地登入，跟“劉志剛”換了個位置。
其實他本來沒打算讓“劉志剛”在邱慧那兒久待。
剛才看見尤良那副德性，張建軍就知道這小子以後肯定得琢磨點么蛾子，自己也得回去琢磨琢磨怎麼整治他。
而張建軍下班之後回了趟老丈人家，跟沈父沈母打了個招呼說：“爸，媽，今兒個我回四合院那邊住，挺長時間沒回去了，回去收拾收拾，看看有啥需要拾掇的沒。”
沈母正在納鞋底，聽了抬起頭：“這麼晚了還回去？等週末在收拾唄？黑燈瞎火的，也不著急回去住。”
“沒事兒媽，我開車，一會兒就到。這院裡人多，甚麼樣人都有，別丟了東西，您二老早點歇著。”
沈父聽怕丟東西就趕緊送些張建軍出門。
而張建軍出了院門開著吉普車就回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四合院。
到家之後，張建軍其實也沒怎麼收拾，他就是在老丈人家待時間長了，想回家一個人待著。
想著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劉志剛”那邊的情況，怕尤良想不通再殺個回馬槍。
此時桌上已經擺開了架勢，都是之前在外面下館子的時候，他特意多要了幾份，悄悄收進空間裡的東西。
紅燒肉，醬牛肉，涼拌三絲、油炸花生米，甚至還有半隻油汪汪的燒雞，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就誘人。
他本來想著，熱一熱，就著點兒小酒，邊吃邊看尤良那孫子還能整出甚麼笑話。
可“劉志剛”那邊傳來的畫面和聲音，讓張建軍立刻改變了主意。
得，這桌好菜算是白準備了，一時半會兒是吃不上了。
緊接著那就頂了“劉志剛”的號，去吃邱慧下的“面”！
此時，“劉志剛”也就是張建軍，正站在邱慧面前，樓道里燈光昏暗。
看著她那副害羞帶怯、卻又掩不住期待的小模樣，心裡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兒說不清的癢癢。
現在還是頂著“劉志剛”這張臉的張建軍，點點頭，應道：“好啊，這麼長時間了，也沒上去坐坐。今天正好，嚐嚐你下面......好不好吃。”
他故意在“下面”兩個字上稍稍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了點兒不易察覺的促狹。
可惜邱慧這會兒心裡頭小鹿亂撞，壓根沒聽出這話裡的雙關意思，只當是字面意思。
她高興地點點頭，臉頰緋紅，像染了層晚霞，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劉志剛”的手：“那......那我們上去吧。”
她的手心有點潮，微微發燙。張建軍也沒掙脫，任由她拉著，兩人並肩朝樓梯走去。
這棟樓是軋鋼廠五十年代蓋的家屬樓，三層，紅磚牆面，樓道不算寬敞，牆壁刷著半人高的淡綠色牆裙，雖然已經十多年了，但也沒有想象中的髒亂，反而還有種溫馨的感覺。
邱慧家在二樓最東頭。到了門口，她掏出鑰匙，有些手忙腳亂地開了門，門“吱嘎”一聲開啟。
“進來吧，別......別客氣。”
邱慧側身讓張建軍先進屋，自己跟著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屋裡面積不大，典型的一室一廳格局。客廳也就十來個平方，靠牆放著一張舊方桌，兩把木頭椅子，對面立著一個深棕色的老式櫃子，櫃子上擺著一臺收音機，旁邊摞著幾本書。
屋子收拾得很整潔，雖然傢俱都顯著年頭了，但窗臺，桌面都擦得乾乾淨淨，水泥地也掃得發亮，可見邱慧就是一個人住也是乾淨利索。
“你先坐，櫃子上有收音機，旁邊還有幾本書，你要是無聊可以聽聽看看。”
邱慧說著，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張建軍倒了杯白開水，放在桌上，“我......我去換件衣服，馬上去做飯。”
她說完，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身進了旁邊的小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行，你先換，不著急，我先看看。”張建軍在椅子上坐下，目光隨意地打量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還有女人家裡特有的，說不上來的溫馨氣息。
沒過幾分鐘，臥室門又開了。
邱慧換了身家常穿的碎花棉布褂子出來，深藍底小白花，洗得有些發白了，但很乾淨。
她把剛才紮起來的頭髮也放了下來，鬆鬆地披在肩上，顯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對張建軍笑了笑：“那我去廚房了，很快就好。”
說完，拎起門後一個竹編的小菜籃子，開門出去了。
這樓的廚房是公用的，在樓道西頭，一排灶臺，各家各戶都在那裡做飯。
張建軍在屋裡坐了一小會兒，起身走到櫃子前，開啟收音機，擰了擰調臺旋鈕。
一陣雜音過後，裡面傳出革命樣板戲《沙家浜》的唱段，咿咿呀呀的。他又翻了翻那幾本書，可能是心思都不在這上面，根本看不進去。
實在有點無聊，他乾脆走到邱慧家門口，倚著門框，朝公共廚房那邊望去。
廚房裡這會兒正是晚飯高峰，好幾家的女人都在忙活，鍋鏟碰撞聲，炒菜聲，說話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很。
邱慧正站在靠窗的水池邊，低著頭擇一把小青菜。
她旁邊是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婦女，繫著圍裙，一邊切土豆絲一邊跟邱慧說著甚麼，臉上帶著笑。
那婦女說著說著，眼風往邱慧家門口這邊一掃，正好看見了倚著門框的張建軍。
她用手肘碰了碰邱慧，壓低聲音說了句甚麼，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帶著明顯的打趣。
邱慧臉一紅，也下意識地朝門口看了一眼，正對上張建軍的目光。
她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趕緊收回視線，低下頭，對那婦女小聲嗔怪了一句。
那婦女嗓門不小，一聽就是東北那邊過來的，聽著就覺得這人聽爽朗的，緊接著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小邱啊，這小夥子天天來接你送你，風雨無阻的，長得也挺周正，對你肯定錯不了！啥時候請我們吃喜糖啊？我看你倆挺般配的！”
旁邊正在炒菜的一個大姐也聽見了，扭頭笑道：“就是就是！王姐說得對！小邱，好事將近了吧？到時候可得請客啊！”
其他幾個在廚房忙活的女人也紛紛附和，笑著打趣，目光在邱慧和“劉志剛”之間來回掃，充滿了善意的好奇和揶揄。
邱慧的臉紅得簡直能滴出血來，頭埋得更低了，手裡機械地揪著菜葉子，強裝鎮定地說道：“王姐，李嬸兒，你們可別瞎說......現在還早著呢，才......才處了沒多長時間，還得再相處相處，看看合不合適再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沒有來的有些難受。
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劉志剛”，其實就是張建軍。
她一個小寡婦，無依無靠的，哪敢真奢望讓張建軍離婚再跟他結婚？
就現在這樣，天天有人惦記著接送，有人關心冷暖，偶爾能像普通情侶一樣吃頓飯，說說話，都不知道哪天就沒了。結婚？她連做夢都不敢往那方面想。
邱慧以為“劉志剛”只是站在門口看一眼，被她鄰居們打趣得不好意思，就會回屋去了。
她沒敢再回頭看，加快速度擇完菜，開始洗菜、切蔥花、打雞蛋。公共廚房裡漸漸飄起熗鍋的蔥油香。
可當她打好雞蛋，準備往鍋裡下麵條，下意識地一轉頭想拿醬油瓶時，目光再次撞上了那雙眼睛......
此時張建軍還站在門口，倚著門框，姿勢都沒怎麼變，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神很深，看得她都有些意亂情迷。
“你......你怎麼還在這兒站著呀？”
邱慧的聲音有點發緊，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嬌嗔，“先回屋坐一會兒嘛，我做飯很快的，麵條一下就好......”
張建軍沒說話，也沒動，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
邱慧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好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她趕緊轉過身，手忙腳亂地往滾開的鍋裡下麵條，又磕雞蛋，放青菜，加鹽，點幾滴香油。
廚房裡其他女人見狀，也都識趣地不再打趣她，各自忙活自己的去了。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就做好了。清湯白麵，上面臥著個圓溜溜的荷包蛋，幾根翠綠的青菜漂在旁邊。
邱慧找了箇舊托盤，把兩碗麵端上，低著頭，快步走回屋裡。張建軍跟在她身後也走了進來。
邱慧把麵碗放在小方桌上，轉身走到門口，把門關好，還“咔噠”一聲，輕輕插上了插銷。
做完這個動作，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背對著張建軍站了幾秒鐘，才慢慢轉過身。
接著她走到張建軍面前，兩人離得很近，近到邱慧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兒，還有一點點屬於男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她抬起頭，看著張建軍現在頂著的這張平平無奇，但此刻在她眼裡卻無比可靠的臉，鼓足了勇氣，聲音輕得像蚊子似的說道：
“建軍......要不，你把這張臉......換回來吧？就......就咱們倆的時候......在外人面前，你再變成‘劉志剛’，可以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懇求，還有一絲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