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紅星研究所側樓就熱鬧起來了。
天還沒徹底亮透,李志明已經帶著幾名技術員鑽進庫房,把能用的舊東西全往外扒。
老式穩壓電源,拆了一半的控制櫃,生鏽的銅排,幾隻還能用的電流表,還有一箱子不知道從哪個車間淘汰下來的瓷絕緣子,全被搬到了實驗區。
玻璃器皿也沒放過。
燒杯、量筒、玻璃管、舊滴定架,凡是沒裂口的,全都洗出來擺在長桌上。
陳宇凡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心裡有數。
條件是真寒酸。
但專案不能等裝置齊全了再幹。真要等,等到明年也未必能等來一套像樣的電化學加工裝置。
李志明蹲在地上,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拆一臺老電源的後蓋。
螺絲鏽得厲害,他擰了半天,手背都蹭破了一塊。
“這東西也太破了,接線柱都松成這樣了,真拿它做實驗,我怕它先把咱們給實驗了。”
旁邊一個技術員忍不住笑了一聲。
李志明瞪了他一眼。
“笑甚麼?趕緊把絕緣膠布拿來。抱怨歸抱怨,今天必須讓它能穩住電流。”
嘴上嫌棄,手上半點沒慢。
陳宇凡看著他,沒插話。
小李這股勁對了。
裝置差,可以改。人先洩了,那就甚麼都別談。
另一邊,孟玉蘭已經把材料組的人拉到長桌前。
她面前攤著記錄本,字寫得又小又密。
“第一組,氯化鈉濃度百分之五。第二組,百分之十。第三組加少量硝酸鈉,先看基礎反應,不準亂加東西。”
謝國政拿著量筒,正盯著刻度線。
“溫度記不記?”
孟玉蘭頭也沒抬。
“記。室溫、電解液初溫、通電後五分鐘溫度,全都記。”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還有氣泡多少、顏色變化、沉積物、試樣表面發黑發白,都寫。別覺得麻煩,漏一個變數,今天一天就可能白乾。”
幾個年輕技術員立刻收起散漫勁。
顧承嶽昨天剛罵過他們。
資料不乾淨,就是廢紙。
這句話太扎人,誰也不想再挨第二回。
林繼先這邊也沒閒著。
他沒有急著照氣缸蓋畫複雜模型,而是拿鉛筆在紙上畫了幾個最簡單的試樣。
直槽、淺圓弧、窄腔、小臺階。
形狀簡單得有點寒酸。
可他心裡清楚,今天不是比誰畫得漂亮。
第一套實驗臺的目標只有一個,先證明能不能加工出穩定輪廓。
輪廓都控不住,後面談燃燒室、談水套、談進排氣道,全是瞎扯。
他拿著草圖找到陳宇凡。
“所長,我想先做這四種試樣。材料用普通鋼片,不上鋁合金。先把陰極退讓和邊緣過切看出來。”
陳宇凡接過草圖看了幾眼。
“可以。別貪多,先把最基礎的東西摸清楚。試樣尺寸放大一點,方便觀察。”
林繼先點頭。
“明白,我馬上讓機加工那邊下料。”
顧承嶽一直在旁邊看。
他今天沒怎麼親自動手,手裡端著搪瓷缸,像個挑毛病的老監工。
可誰也不敢把他當閒人。
李志明剛把一根銅線接到電源輸出端,顧承嶽就開口了。
“這根線不能這麼走。”
李志明一愣。
“顧老,怎麼了?”
“離電解液槽太近。萬一濺液,絕緣層老化,輕則電流亂跳,重則短路。往後退,固定在木架背面,下面留滴液空間。”
李志明臉一熱,趕緊改。
沒過多久,孟玉蘭那邊剛把幾組溶液排成一排,顧承嶽又指了過去。
“標籤太小。”
孟玉蘭低頭看了看。
每個燒杯旁邊確實貼了紙條,但只寫了編號。
“顧老,我們記錄本上有對應成分。”
“記錄本是記錄本,容器是容器。忙起來拿錯一杯,後面全亂。成分、濃度、時間,直接貼在杯壁上。”
孟玉蘭沒爭,立刻讓人重貼。
顧承嶽又走到林繼先身後,看了一眼裝夾草圖。
“夾具沒有留調整餘量。”
林繼先解釋道:“我們想先做簡化試驗,固定死一點,減少誤差。”
顧承嶽冷哼一聲。
“你們年輕人最容易犯這個毛病。總覺得固定死就穩。實際一通電,一受熱,一有氣泡,位置微變,你連補救都沒地方補。”
他拿鉛筆在草圖邊上劃了兩筆。
“這裡留長孔,別做死。陰極位置至少能前後微調半毫米。”
林繼先立刻記下。
這一天,類似的話不知道響了多少次。
“回流口太小。”
“記錄表沒有空白備註欄。”
“電流表別隻看最大量程,低電流段讀數準不準?”
“試樣取出後別直接擦,先拍表面狀態,擦完就看不出問題了。”
每一句都不長。
可每一句都壓得人後背發緊。
李志明他們算是第一次真切體會到,頂級老專家的厲害不在會說大話,而是在你還沒犯錯之前,他已經看見了錯會從哪裡冒出來。
陳宇凡全程盯著現場節奏。
他不搶顧承嶽的話,也不讓人亂成一鍋粥。
缺銅線,他去倉庫批。
缺木架,他讓車間老師傅現場釘。
李志明那邊電源接線卡住,他過去看兩眼,直接拍板:“保護迴路先按簡化方案走,別為了完美拖住主線。能穩住一段時間,今天就夠。”
孟玉蘭和謝國政爭論電解液先測幾組,他也不讓他們扯太久。
“先三組基礎濃度,一組對照。今天不是寫論文,是搭臺。把能跑起來放在第一位。”
有陳宇凡壓著,專項小組雖然忙,卻沒有散。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手裡的活兒接到哪兒,也知道下一步該交給誰。
到了傍晚,側樓裡已經滿是汗味、機油味和淡淡的化學藥劑味。
第一套簡化版電化學實驗臺,終於被拼了出來。
一張加固過的木桌,上面放著玻璃液槽,旁邊架著改造過的老電源。
銅線繞得不算好看,但固定得很牢。
陰極夾具是林繼先臨時改的,留了前後微調餘量。
迴圈管路用玻璃管和橡膠管湊出來,回流處還綁著鐵絲支架。
李志明合上電源後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難看是難看了點,但應該能跑。”
顧承嶽繞著實驗臺看了一圈,沒誇,也沒罵。
最後,他只是伸手輕輕晃了晃夾具,又看了看電源指標。
“能勉強試。”
這四個字一落,屋裡好幾個人都鬆了口氣。
陳宇凡站在實驗臺前,看著這套簡陋得不像話的東西。
它沒有像樣的外殼,沒有標準裝置的體面,甚至不少地方還帶著臨時拼湊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