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凡把資料檔案翻開,會議也正式開始了。
顧承嶽沒說一句客套話,拿出一箇舊記錄本,坐在桌邊,示意直接彙報。
“按組來。”
“講進度,講問題,講吓一步。不要繞。”
陳宇凡點了點頭,先讓肖志行開口。
肖志行是副所長,也是現在發動機專案裡統籌最多的人,這第一段,自然該他先講。
他先把燎原一號現在的整體進度說了一遍。
從第一版總圖完成,到缸體、缸蓋、曲軸和配套工藝的推進情況,再到現在卡住的核心製造難點,都說得很清楚。
顧承嶽一邊聽,一邊低頭記。
等肖志行剛說完,他就把本子一合,直接指出問題。
“路線定得不算保守,這沒錯。”
“可你們驗證順序有問題,最難的東西擠在前面,前面的坎一旦沒過去,後面所有人都得等。”
肖志行神色一緊。
顧承嶽根本沒停。
“還有,你剛才說材料目標值,說了一堆強度、硬度和耐熱。”
“可這些東西怎麼出來,靠甚麼工藝視窗穩住,你一句沒提。”
“這不是做工程,這是寫願望。”
“目標誰都會寫,能不能落地,才是本事。”
會議室裡一下子更安靜了。
肖志行臉上有些發熱,卻一點沒頂嘴,立刻低頭把這幾句記了下來。
陳宇凡坐在一旁,也聽得很認真。
顧老說得是重,可問題也確實存在。
他們之前一直往前衝,有些地方推進得太快,順序安排得不夠細,這種短板,不點出來還真容易被忽略。
接著,李志明上去彙報。
他負責的是舊發動機拆解測繪、誤差整理和樣件歸檔,這部分工作很雜,也很費時間。
李志明把這段時間測了多少臺舊機、整理了多少組公差資料、歸納了哪些共性問題,全都講了一遍。
說到後面,他自己其實還有點底氣。
畢竟這段時間,他是實打實下了苦功的。
可顧承嶽聽完之後,抬頭第一句,就把他頂住了。
“你這個資料分組,是誰教你的?”
李志明一下愣住了。
“顧老,我……”
“你別急著解釋。”
顧承嶽抬手打斷了他。
“磨損過的舊機,來源不同,工況不同,年代不同,原始設計誤差和後期磨損誤差,本來就不能混在一起看。”
“你現在把它們全扔進一張表裡求平均,平均出來的東西,能說明甚麼?”
李志明後背立刻出了汗。
這問題,他不是完全沒想到。
可之前確實圖快了,分類做得還不夠細。
顧承嶽繼續說道:
“搞測繪,不是把數字抄下來就完了。”
“髒資料和原始資料不分,後面所有判斷都會偏。你現在省事,後面就得加倍返工。”
李志明臉有些發紅,卻還是用力點頭。
“顧老,我明白了。”
他一邊應,一邊飛快地記。
字都比平時寫得更重。
再往後,是林繼先。
他現在主抓的是缸體結構、流道佈局和一部分加工基準的預留設計。
林繼先把圖紙攤開,講了幾處加強筋佈置、內部水道過渡,還有區域性減重和強度平衡的思路。
他的思路不差,而且明顯是認真推過的。
顧承嶽看了一會兒圖,眉頭卻皺了起來。
“你這個設計,光盯著結構了。”
“加強筋布得這麼密,後面加工從哪兒下刀?基準面怎麼找?裝夾空間留了嗎?”
林繼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因為這幾句,直接問到了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顧承嶽指著圖紙,語氣很硬。
“設計和加工,從來都不是兩張皮。”
“你圖上畫得再順,後面工藝接不上,照樣是廢圖。”
林繼先額頭都見汗了。
可他也只是低頭記,沒為自己辯解一句。
陳宇凡看到這裡,心裡反而更穩。
顧老今天來,不是來給誰留面子的。
他要看的,也不是誰說得漂亮,而是誰能不能把問題真接住。
而研究所這些年輕人,至少到現在,一個都沒讓他失望。
孟玉蘭也上去了。
她彙報的是試驗測量方案和後續臺架採集的準備工作,這塊本來就是她的強項,她講得也很細。
顧承嶽聽完之後,依舊沒客氣。
“測點太少了。”
“你現在這套採集方案,只能看出機器在動,看不出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油溫、區域性水溫、振動和負荷變化,沒形成閉環。”
“基礎工況都沒鎖死,後面你拿甚麼比較?”
孟玉蘭抿了抿嘴,神色明顯緊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就低頭翻開本子,把顧承嶽剛才說的幾個點,全部補了進去。
後面,謝國政、劉德海、孫志強等幾個組的負責人,也都依次彙報了最近的工作。
無一例外。
每一個人說完,顧承嶽都會立刻從自己本子裡翻出剛記下的問題,直接指出來。
他說話一點都不繞。
有問題,就是有問題。
邏輯錯了,就說邏輯錯了。
基礎沒打牢,就直說基礎不牢。
哪怕你是年輕人,哪怕你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只要東西有毛病,他就絕不會嘴下留情。
會議室裡,漸漸有了點壓迫感。
李志明等人一個個都被說得有些冒汗,連坐姿都不自覺更直了。
可陳宇凡在旁邊聽著,卻只覺得值。
太值了。
這些問題,不是顧老故意挑刺。
而是真正會在後面要命的短板。
現在在會議室裡被點出來,總比以後做到樣機上、做到試驗檯上,再出問題強得多。
他也沒有半點護短的意思。
誰被指出問題,他就跟著一起聽,一起記。
有些地方,甚至連他自己都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因為顧承嶽說的很多東西,確實把整個研究所現在的弱點,翻得更清楚了。
這對做研究的人來說,不是難堪。
是好事。
而讓陳宇凡更滿意的,是屋裡這些年輕人的反應。
不光是他自己這麼想。
李志明他們也一樣。
顧承嶽批得嚴,他們就記得更快。
顧承嶽指出一條,他們就記下一條。
有人臉紅,有人冒汗,也有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兩秒才回過神。
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更沒有誰因為被當眾點了毛病,就心裡不舒服,嘴上還要硬撐。
這一點,陳宇凡看得很清楚。
顧承嶽也看得很清楚。
老爺子雖然還是板著臉,說話也照舊很硬,可陳宇凡已經能看出來,顧老對這種態度是滿意的。
因為他見過太多年輕人,最怕的就是被別人當眾挑錯。
好像一被指出問題,面子就掛不住了。
可這種心態,偏偏是搞研究最要不得的東西。
技術上的錯,不怕被人說。
最怕的是,錯了還不認。
而紅星研究所這些年輕人,在這一點上,做得很穩。
顧承嶽每指出一個問題,他們就老老實實接住,認認真真記下,然後準備回頭去改。
這才像做研究的人。
而這一點,紅星研究所,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