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陳宇凡站在黑板前,手裡的粉筆頭輕輕拋了兩下。
雖然決定了要搞發動機,但他沒打算讓這幫人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搞科研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憑空捏造。
必須建立在紮實的資料基礎上。
“第一步,摸底。”
陳宇凡轉身,在黑板那個碩大的“動力”二字下面,列出了一串清單。
“我要現在國內跑的所有車型的發動機資料。”
“不僅是圖紙上的設計引數,更要實際執行的反饋資料。”
“油耗、故障率、大修里程、冷啟動效能、零部件磨損情況......”
他轉過身,目光掃視全場。
“三天時間。”
“動用你們所有的關係,不管是打電話給同學,還是去翻檔案館,甚至是去修車廠蹲點。”
“我要看到一份最詳盡的屍檢報告。”
陳宇凡頓了頓,語氣嚴肅。
“告訴我,咱們跟世界頂尖水平,到底差在哪兒。”
......
命令一下達,紅星研究所這臺機器瞬間全速運轉起來。
這幫大學生,別看平時在車間裡一身油汙,背景可都不簡單。
清大、哈工大、京城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誰還沒幾個分在長春一汽、洛陽拖拉機廠或者交通部的同學?
研究所的電話線,這兩天差點被燒紅了。
李志明甚至直接跑去了四九城的公交總站,跟那裡的維修老師傅混了兩天兩夜,甚至鑽到車底下去扒拉油底殼。
兩天後。
紅星研究所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資料。
有手抄的資料表,有油印的內部刊物,甚至還有幾張沾著機油的維修單。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紙張發黴的味道。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厚厚的一沓紙,神色凝重。
顯然,摸底的結果,並不樂觀。
“開始吧。”
陳宇凡坐在主位,手裡端著搪瓷茶缸,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誰先來?”
“我先來彙報總體情況吧。”
林繼先站了起來。
作為機械系的科班生,他對結構資料最敏感。
他翻開手裡的筆記本,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
“目前國內公路上跑的,主力還是載重卡車。”
“型號最普遍的,是咱們長春一汽生產的解放CA10。”
“這款車大家都不陌生,是以蘇俄的吉斯150為藍本仿製的。”
說到這,林繼先嘆了口氣,指著黑板上貼著的一張對比圖。
“雖然是仿製,圖紙也一樣,但心臟......差了口氣。”
“解放CA10搭載的直列六缸汽油機,最大功率是90馬力,額定轉速2400轉。”
“而蘇俄原版的吉斯150,早期的型號也是這個資料,但他們56年改款後的吉斯150V,功率已經提升到了95馬力,甚至逼近100馬力。”
“這還只是賬面資料。”
林繼先從那一沓資料裡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表格。
“這是我找交通部的一位師兄要來的實際運營資料。”
“同樣的載重4噸,跑同樣的川藏線。”
“蘇俄進口的吉斯車,平均百公里油耗在29升左右。”
“而咱們的解放,得燒35升,遇到路況不好,甚至能幹到40升。”
車間裡一片死寂。
多燒五六升油,看著不多。
但放在全國的運輸線上,這就是個天文數字。
更何況,現在的汽油可是戰略物資,金貴得很。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李志明接過了話茬。
他把自己這兩天在公交總站記錄的“黑材料”攤開在桌上。
“我去公交隊蹲了兩天,跟那裡的劉師傅聊透了。”
“咱們的發動機,最大的毛病是‘短命’。”
“蘇俄的發動機,正常保養,跑個十萬公里不大修沒問題。”
“咱們的呢?”
李志明伸出了五根手指,苦笑了一聲。
“五萬公里。”
“到了這個數,基本上就得開缸蓋。”
“活塞環磨損嚴重,氣門漏氣,還有最讓人頭疼的——滲油。”
“公交隊的師傅說,咱們的車停在那兒一晚上,第二天地上準有一攤油漬。”
“不管是氣門室蓋,還是曲軸後油封,就沒有不漏的地方。”
“說是發動機,不如說是漏油機。”
這話雖然難聽,但也是事實。
在場的都是搞技術的,臉皮薄,聽到這話,一個個都低下了頭,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
作為華夏的工業人,造出來的東西被人這麼嫌棄,心裡不是滋味。
“材料問題。”
謝國政從化學和材料的角度給出了補刀。
“我查了咱們用的鑄鐵標號,雖然理論上跟蘇俄給的標準一樣。”
“但咱們的冶煉工藝不行,雜質多,氣孔率高。”
“這就導致缸體的耐磨性和熱變形控制,遠不如人家。”
“再加上咱們的加工精度......”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孫志強。
孫志強是搞精密儀器的,此刻也是一臉無奈。
“咱們現在的機床,大部分還是幾十年前的老古董,或者是蘇俄淘汰下來的二流貨。”
“公差控制本來就難。”
“活塞和缸壁之間的間隙,人家能控制在兩絲以內,咱們有時候能跑偏到五絲。”
“這就導致密封不嚴,竄氣,燒機油,動力下降。”
“惡性迴圈。”
會議室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如果不調查,大家還覺得自己造出了汽車,挺驕傲的。
這一扒皮,才發現底褲都是漏風的。
差距是全方位的。
從設計、材料、加工工藝,到最後的裝配,沒一樣能打的。
“還有一點。”
孟玉蘭補充了一句,她的關注點在另一處。
“現在蘇俄那邊的專家撤了,技術封鎖已經開始了。”
“我聽說,一汽那邊原本想引進蘇俄最新的吉爾130發動機技術,那是V8結構,馬力大。”
“結果人家直接把圖紙捲走了,連個螺絲釘的資料都沒留。”
“現在咱們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最好的發動機買不到了,自己造的又是個‘半殘廢’。”
“如果咱們不能自己搞出一款好發動機,以後咱們的卡車、咱們的工業運輸,就只能一直用這種落後的東西。”
“跑得慢,拉得少,還費油。”
孟玉蘭的聲音有些尖銳,刺痛了每個人的神經。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陳宇凡身上。
大家把問題都擺出來了。
簡直就是千瘡百孔。
這哪裡是造發動機,這簡直就是要在廢墟上蓋高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