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凡挽起袖子,徑直走進了後廚。
婁母正圍著灶臺忙活,手裡的鍋鏟上下翻飛。
見到女婿進來,她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剛想推辭,手裡的鍋鏟就被陳宇凡自然地接了過去。
“媽,您去歇著,陪曉娥聊聊天。”
陳宇凡手腕一抖,鐵鍋在火舌上轉了個圈。
“這這種力氣活,還是我來。”
婁母看著陳宇凡熟練的動作,眼裡滿是欣慰,也沒再堅持,解下圍裙遞給了陳宇凡,轉身出了廚房。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更有節奏的爆炒聲。
對於陳宇凡來說,做這種家常菜完全不需要費甚麼腦子。
雖然沒有大鍋菜那種揮灑自如的豪邁,但小鍋小灶,更能把控火候的精細。
半個小時後。
四菜一湯端上了桌。
紅燒肉色澤紅亮,糖醋魚酸甜撲鼻,還有一道清炒時蔬和豆腐湯。
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
婁振華特意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臺,酒液微黃,掛杯明顯。
“來,宇凡,咱們爺倆喝點。”
婁振華給陳宇凡倒滿,臉上泛著紅光。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
婁振華放下了筷子,目光投向陳宇凡,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也帶著幾分懷念。
“宇凡啊,廠裡最近怎麼樣?”
雖然已經不在其位,但紅星軋鋼廠畢竟是婁家幾代人的心血,那份感情斷不了。
“挺好的,爸。”
陳宇凡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婁曉娥碗裡,隨口應道。
“之前搞了一次全廠大修,把那些老舊的蘇式裝置都改了一遍。現在產能上來了,精度也高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上個月,部裡給派了不少新訂單。現在車間裡是三班倒,機器都不停,效益比以前翻了一番都不止。”
婁振華聽得連連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發亮。
“好啊,好。”
他感嘆了一句。
“以前我在的時候,就想搞裝置升級,但技術跟不上,也就是個空想。沒想到在你手裡做成了。”
他是懂行的。
知道在現在的環境下,能把那麼大一個廠子的裝置整體提升一個臺階,是多麼驚人的手段。
聊完了老廠子,婁振華的話鋒一轉。
“聽說,你的那個研究所,搞出名堂了?”
他在四九城的商圈雖然隱退了,但訊息渠道還在。
那些以前的老朋友、老夥計,茶餘飯後沒少議論最近工業口的動向。
“紅星一號”這幾個字,最近在圈子裡可是如雷貫耳。
陳宇凡笑了笑,放下筷子。
“算是圓滿成功了。”
“樣機已經定型,各項指標都達到了設計要求。現在正在做最後的生產除錯,大概下個月就能出第一批貨。”
說著,陳宇凡指了指牆角的舊風扇。
“等第一批下線了,我先搬一臺過來。咱們這臺老古董,噪音太大,夏天吹著也鬧心。”
婁母在一旁聽得直樂。
“那敢情好,這風扇還是前年修過的,確實不好用。”
婁振華卻是聽出了門道。
他深深地看了陳宇凡一眼。
作為曾經的資本家,他太清楚一款成熟的工業產品意味著甚麼。
尤其是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臺效能優越的電風扇,那就是硬通貨,是工業實力的象徵。
“宇凡,你現在的名聲,在四九城可是響得很啊。”
婁振華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
“前兩天,我和老周喝茶。他可是聽說了,連蘇俄那邊的專家都在你這兒吃了個癟?”
陳宇凡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沒想到這事兒傳得這麼快。
“是有這麼回事。”
陳宇凡端起酒杯,跟岳父碰了一下。
“那個叫伊萬諾夫的專家,確實傲氣。剛來的時候,眼睛都長在頭頂上,覺得咱們這兒就是個‘幼兒園’。”
婁振華身子微微前傾,顯然對這個話題極感興趣。
在這個特殊的時期,能讓老大哥那邊的專家低頭,這可是極其提氣的事情。
陳宇凡也沒賣關子,把那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從伊萬諾夫的嘲諷,到看到樣機後的震驚。
再到後來為了找出電機震動的原因,這老頭忘了立場,直接在黑板上幫忙算資料。
“最後啊,他反應過來自己是在‘資敵’,氣得臉都綠了,連飯都沒吃就走了。”
陳宇凡輕描淡寫地說道。
“哈哈哈!”
婁振華聽完,忍不住拍著大腿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震得桌上的盤子都微微作響。
“痛快!真是痛快!”
他舉起杯,一飲而盡。
“這幫蘇俄專家,以前在廠裡的時候就是這副德行。指手畫腳,看不起咱們的技術。沒想到啊,也有今天!”
婁振華笑得眼角都擠出了皺紋。
這一刻,他心裡的那點鬱氣,彷彿都隨著這笑聲散了個乾淨。
所有的擔心,所有的對於未來的不確定,在看到女婿如此強勢的表現後,都消散了大半。
女婿越強,婁家就越穩。
這是最樸素的道理。
酒過三巡。
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那瓶茅臺也見了底。
婁振華的臉色紅潤,眼神也有了幾分迷離。
酒精的作用下,平日裡那個沉穩、精明的“婁半城”,防線逐漸鬆動。
他伸手抓住了陳宇凡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宇凡啊......”
婁振華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沒了剛才談笑風生時的從容。
“爸,您喝多了。”
陳宇凡想要勸阻,卻被婁振華擺手打斷。
“沒多,爸心裡清楚。”
婁振華看著陳宇凡,眼眶突然有些發紅。
這位曾經在四九城商界叱吒風雲、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男人,此刻卻顯得格外脆弱。
“爸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招進了門。”
他指了指這間屋子,又指了指旁邊的婁母和婁曉娥。
“要是沒有你,咱們這一家子......現在指不定是甚麼光景。”
現在的局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風聲越來越緊。
像他們這種成分的人家,就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翻船。
以前那些老朋友,有的被清算,有的整天提心吊膽。
只有婁家,因為有了陳宇凡這棵大樹,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吃頓熱乎飯。
這份安寧,太奢侈了。
“爸,您言重了。”
陳宇凡反手握住老人的手,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他能感受到這隻手在微微顫抖。
這是恐懼,也是慶幸。
“既然是一家人,這就都是我該做的。”
陳宇凡語氣平穩,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只要有我在,咱們家就不會有事。”
這不僅僅是安慰,更是承諾。
憑他現在的身份、地位,還有手裡的技術,護住婁家綽綽有餘。
更何況,他還有更長遠的佈局。
婁振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角似乎有光亮閃過,被他迅速低頭掩飾了過去。
“對,有你在,爸放心,爸放心......”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有些抖,酒灑出來幾滴。
“來,咱爺倆再走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