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一座普通的城市。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而過。遠處,有一片住宅區,隱約可見有人在陽臺上晾衣服。
一切都是那麼真實。
陽光的溫度,空氣的味道,風吹過臉頰的觸感——一切都真實得不容置疑。
江辰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他試圖回憶甚麼,卻發現自己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自己從哪裡來,想不起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
他只知道自己叫江辰,今年二十六歲,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程式設計師,剛剛貸款買了這套房子,剛剛和相戀三年的女友訂婚。
這就是他的人生。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
他深吸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吧……”
他喃喃道,轉身走向浴室。
洗漱,換衣服,出門,上班。
一切,都如同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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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江辰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就在一家中檔酒店辦了十幾桌。新娘叫林小雨,是他大學時的學妹,畢業後進了同一家公司,兩人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她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很好看。
江辰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
這是他的妻子。
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握緊她的手,在親友的見證下,許下了誓言。
一年後,他們的兒子出生了。
江辰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傢伙,感覺自己的心都化了。
他給他取名江遠,希望他未來能走得更遠,飛得更高。
那幾年,他的事業順風順水。
他從程式設計師升到了專案組長,又從專案組長升到了部門經理。工資翻了幾倍,房貸提前還清,又換了一套更大的房子。
林小雨辭了工作,在家相夫教子。
江遠一天天長大,會爬了,會走了,會叫爸爸了。
江辰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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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江辰成了公司的副總。
他已經不再親自寫程式碼,每天的工作就是開會、應酬、籤檔案。他的頭髮開始變少,肚子開始變大,偶爾會有老朋友開玩笑說他“中年發福”。
他只是笑笑,不以為意。
江遠已經上小學了,成績不錯,就是有點調皮。老師三天兩頭打電話,說他又和同學打架了,又在課堂上搗亂了,又沒交作業了。
每次接到電話,江辰都會板起臉,回家狠狠教訓他一頓。
但看著兒子委屈巴巴的樣子,他又忍不住心軟。
林小雨常說他對兒子太溺愛了。
他不承認,但心裡知道,她說得對。
二十年後,江遠結婚了。
新娘是他大學時的同學,一個文靜的女孩。婚禮比當年江辰的那場隆重得多,在五星級酒店辦了五十多桌。
江辰站在臺上,看著兒子牽著新娘的手,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牽著林小雨的手,走向她的父母。
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眼眶有些溼潤。
林小雨握緊他的手,沒有說話。
三十年後,江辰退休了。
他把公司交給了江遠,自己帶著林小雨環遊世界。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巴黎的鐵塔,羅馬的鬥獸場,埃及的金字塔,日本的富士山。每到一處,他都會拍很多照片,發在朋友圈裡,收穫無數點贊。
林小雨的頭髮已經白了,但在他眼裡,她還是當年那個穿著婚紗的新娘。
五十年後,江辰八十三歲了。
他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走路需要拐杖,說話有些含糊不清。林小雨比他小兩歲,身體也好不到哪去,每天都要吃一大堆藥。
江遠早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孫子孫女都上了大學。
他們搬回了老家,住在那套老房子裡。
每天早晨,他們會互相攙扶著,在小區裡慢慢散步。傍晚,他們會坐在陽臺上,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去,聊起年輕時的往事。
有時候,江辰會忽然發呆,看著遠方出神。
林小雨問他怎麼了。
他總是搖搖頭,說沒事。
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心中湧起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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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江辰躺在床上,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他已經八十七歲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在有節奏地響著。
床邊圍滿了人——林小雨,江遠,兒媳,孫子,孫女,還有幾個曾孫輩的小傢伙。他們都紅著眼眶,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江辰看著他們,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笑容。
“別哭……”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我這一輩子……值了……”
林小雨握著他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
江遠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江辰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林小雨,他的妻子,陪他走過了六十多年風雨的人。
江遠,他的兒子,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還有那些孫子孫女,曾孫曾孫女,每一個都那麼可愛,那麼讓他捨不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問過他一個問題: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你會選擇甚麼?”
他當時沒有回答。
但現在,他想說——
“就這樣,挺好。”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紋,漸漸變成了直線。
一聲長鳴,在病房中迴盪。
“爸——!”
江遠的哭聲,穿透了那道長鳴。
林小雨握著那隻漸漸冰涼的手,終於哭出了聲。
黑暗。
無盡的黑暗。
江辰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虛無之中,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他死了嗎?
應該是死了。
他記得自己躺在病床上,記得林小雨的哭聲,記得江遠喊的那一聲“爸”。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應該已經死了。
但為甚麼,他還能思考?
他試圖回憶甚麼,卻發現自己的記憶一片模糊。他記得自己活了一輩子,記得結婚生子,記得升職加薪,記得環遊世界,記得在病床上閉上眼睛。
但那些記憶,正在一點點褪色,一點點模糊,一點點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