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他們帶著一身難以消散的屍臭和更深的忐忑,重新踏入王宅,其實現在或許該叫江宅,那座破敗院子,再次面對端坐於正堂木椅上的江辰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心頭一震,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不一樣了!
明明只是離開不到一個時辰,明明還是同一個人,坐在同一張椅子上。但此刻的江辰,給他們的感覺卻判若兩人。
如果說之前那個持刀殺人、亮出蟲魔信物的少年,更像是一把出鞘見血、鋒芒畢露的利刃,令人畏懼於其手段和背後的靠山。那麼此刻,他安靜地坐在那裡,周身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沉重而熾熱的氣場。他並沒有刻意散發威勢,只是平靜地抬眼望來,那雙眸子裡卻像藏著兩簇冰冷的火焰,掃過他們時,帶來一種被兇猛獵食者凝視的悚然感。
他的坐姿看似放鬆,脊背卻挺直如松,寬大的粗布衣衫下,隱約能感覺到那具身軀中蘊含的、如同繃緊弓弦般的力量。呼吸綿長均勻,每一次吐納都彷彿帶動著周圍微弱氣流的擾動。僅僅是看著,就讓這幾個平日裡也算好勇鬥狠的打手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壓力,彷彿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個人族少年,而是一頭暫時收斂了爪牙、卻隨時可能暴起撕裂獵物的蟄伏猛獸!
‘怎麼回事?’ ‘他吃了甚麼?’ ‘這才多久……’ 幾個男人心中驚疑不定,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與恐懼。他們想破頭也不明白,這短短時間內,江辰身上為何會發生如此脫胎換骨般的恐怖變化?這絕非僅僅是“當了管事”就能帶來的氣質轉變。
就在他們被這無聲的壓迫感逼得呼吸不暢、額頭冒汗,幾乎想要再次跪下時,江辰開口了。
聲音不高,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碴子般的冷硬,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心頭:
“聽好了。從今天開始,這條街上所有的賭坊、妓寮、商鋪——無論明面暗面,無論背後是誰在撐腰——全部歸我統一經營,統一管理,統一收賬。”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七張瞬間變得慘白的臉,繼續道:
“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把這個訊息,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給我通知到每一家,通知到每一個管事、每一個東家、每一個看場子的頭目耳朵裡。告訴他們,限期三日,來此登記造冊,重定規矩,上交賬簿。逾期不至,或陽奉陰違者……”
江辰沒有說完,只是手指輕輕敲了敲粗糙的木椅扶手,發出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堂屋裡格外清晰,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轟——!”
這話如同驚雷,在七人腦海中炸開,將他們從對江辰氣質變化的震驚中強行拽回,投入到更具體、更恐怖的現實恐懼中。
統一經營所有賭坊、妓院、商鋪?!
幾人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臉上血色褪盡,連嘴唇都開始哆嗦。他們在這片街區廝混多年,太清楚這潭水有多深了!
江辰這個“管事”的名頭,聽起來唬人,實際上主要職責不過是替蟲魔定期徵收固定的“血食”(糧食、財物)和“供奉”,並維持表面上的“秩序”,防止大規模混亂影響魔族老爺們的清淨。對於那些真正利潤豐厚的灰色乃至黑色產業,蟲魔大人大多睜隻眼閉隻眼,只要按時上交足夠的“孝敬”,便任由其背後的勢力自行管理。
這些產業背後,盤踞的可不是王元、趙魁這種級別的貨色。有的是其他街區更強勢管事暗中操控的觸角;有的是與某些低等魔兵甚至小頭目有千絲萬縷聯絡、背景複雜的人族幫會;甚至可能有其他魔族麾下的代理人滲透過來分一杯羹!這些人手底下養著的,是真正見過血、敢玩命的亡命徒,武器也更精良隱蔽。
王元在時,對這些勢力也是客客氣氣,只敢收取固定份額,從不敢提“統一經營”這種痴心妄想。那等於要砸掉別人的金飯碗,奪走別人經營多年的地盤和人脈,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一旦觸碰到這些幕後之人的核心利益,對方絕對會瘋狂反撲。在這混亂的魔土邊緣,死個把“人族管事”簡直再平常不過。只要做得乾淨,或者給出的“補償”能讓蟲魔滿意,根本不會有誰深究。蟲魔喀魯或許會因為信物被挑釁而有些惱怒,但絕不會為了一個死掉的、不聽話的“兩腳蟲”去大動干戈,追查到底。
“大……大人!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一個膽小的男人腿一軟,直接跪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
為首那個臉上有麻子的男人,名叫劉三,算是剩下幾人裡比較有主見的,此刻也面色慘白,強壓著恐懼,急聲勸阻:“江管事!您……您三思啊!那些賭坊妓院背後的水太深了!他們……他們可不比王扒皮好惹!手裡是真有狠角色,甚至可能和別的魔族老爺有牽扯!您這樣做,等於是把刀子遞到他們手裡,逼他們跟咱們拼命啊!”
另一個男人也顫聲補充:“是啊大人,讓咱們去傳這種話,那……那不是讓咱們去送死嗎?他們不敢明著動您,可捏死我們這些小嘍囉,跟踩死螞蟻沒區別!求大人收回成命,從長計議啊!”
他們是真的怕了。欺負壓榨普通貧民,他們駕輕就熟;狐假虎威,藉著管事名頭撈點油水,他們也敢幹。但要去直面那些真正掌控著街區陰暗面、手段毒辣、背景模糊的勢力,並傳遞這種等同於宣戰和奪權的命令?那簡直是要他們的命!首當其衝承受對方怒火的,必然是他們這些跑腿傳話的!
幾個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既有對江辰命令的恐懼,更有對自己即將面臨厄運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