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個臨時名,起到最後,青丘嗓子都快冒煙了。
封條上的白金光芒,終於一點點散乾淨。
礦洞口開啟。
一股潮溼、發酸、混著藥渣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城北的巡邏隊本來還握著刀。
可當裡面的人被一個個抬出來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些狐族,比城裡其他人還慘。
他們不是傷得最重。
而是被隔絕得太久。
沒有信任印記。
沒有假青丘的漂亮話。
也沒有被當成“值得救的人”。
在那套冷冰冰的體系裡,他們只是“不好用的邊角料”。
青丘蹲在洞口,看見第一個被抬出來的孩子。
她聲音已經啞了。
“你是……小左?”
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點頭都費勁。
青丘連忙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
“先喝水。”
孩子小口喝著水,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
“我以後……能不叫小左嗎?”
青丘立刻道:
“當然能。”
孩子又問:
“那你……還記得我嗎?”
青丘卡住了。
她剛才一口氣起了七百個亂七八糟的臨時名。
說實話,一個都沒記住。
小左、小右、小鍋、小盆、小繃帶……
能不串已經算她腦子爭氣。
可看著孩子那雙眼睛,她沒有糊弄。
她很認真地回道:
“我會查登記表。”
孩子想了半天,點了點頭。
“也行。”
陸塵聽見這句,心裡反倒鬆了一口氣。
不靠聖女記住每個人。
靠登記表。
靠制度。
靠每個人都能查到自己的名字。
這樣,才不會再被任何假貨鑽空子。
星瞳子體飛進礦洞深處,很快傳回了新發現。
“洞底發現隱藏傳送尾跡。”
陸塵眼神一沉。
“通向哪?”
“中天域邊緣。”
林婉清的聲音接入通訊。
“黑衣聖師的撤退路線?”
星瞳繼續掃描。
“尾跡中,殘留有第二成體本體氣息。”
青丘猛地抬頭。
“本體不在青狐古城?”
陸塵看向被四極封爐死死壓住的信任模組。
那東西已經被封得沒聲音了。
但陸塵知道,它只是被壓住,不是徹底死了。
“青狐古城,只是它的信任實驗場。”
墨翎問:
“那假青丘呢?”
陸塵聲音冷了下去。
“一個隨時能替換的外接模組。”
“本體,還在別處。”
這不是好訊息。
但也不算純壞。
他們奪了信任模組,毀了狐心爐,還救出了所有狐族。
第二成體等於被斬斷了一條最陰的手臂。
黑衣聖師以後再想用“親近者信任”這一招來騙他們,難度會暴漲。
可陸塵一點都不敢松。
第二成體沒死。
第三成體還沒露面。
萬神殿還在暗處。
上界那幫巡天序列,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冒出來。
想想都頭疼。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殺。
是把人帶走。
陸塵下令:
“尾跡封存。”
“暫時不追。”
青丘看向他。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問:
“不追的話,會不會錯過視窗期?”
陸塵的目光落在那些剛從礦洞裡抬出來的狐族身上。
一個個瘦得不像樣。
卻都有了臨時名字。
“會。”
青丘低下頭。
陸塵接著道:
“但現在追,城裡這些人怎麼辦?”
青丘沒說話。
陸塵繼續道:
“黑衣聖師,巴不得我們現在就追出去。”
“我們前腳一走,陪葬陣再變一層,或者外圈血祭殘兵衝進來,這些人就全完了。”
青丘重重點頭。
“先救人。”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
但沒有半點猶豫。
陸塵看了她一眼。
這狐狸,今天確實長大了。
不是不鬧了。
而是知道甚麼時候,絕對不能鬧。
城內地脈,還在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響聲。
像一座老城在咬牙硬撐。
林婉清的最新報告,也在這時傳來。
“二段陣眼已拆。”
“陪葬陣只剩最後一層。”
陸塵問:
“最後一層是甚麼?”
林婉清那邊停了一下。
聲音比之前更沉。
“祖靈陵,所有骨牌。”
青丘心裡一緊。
“不是已經擦過名字了嗎?”
“名字補全,只是降了怨氣。”
林婉清道:
“但黑衣聖師在骨牌背面刻了反向祭文。”
“一旦全城撤離超過七成,祭文會啟動,把剩餘狐族祖靈和地脈一起燒掉。”
陸塵聽完,真想把黑衣聖師那半張面具按進地裡。
“也就是說,撤太快也觸發?”
“對。”
青丘直接罵了出來:
“他是不是有病?”
“救慢了塌,救快了也塌?”
林婉清語氣冷靜。
“他不是想贏戰鬥。”
“他是想逼我們做取捨。”
陸塵看向正在撤離的隊伍。
第一批和第二批已經過星門。
第三批正在準備。
如果停,地脈撐不住。
如果繼續,骨牌祭文會啟動。
活人和祖靈。
黑衣聖師這道題,擺得又髒又毒。
青丘看向陸塵。
“主人?”
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黑衣聖師真正想要的,不是炸城。
是逼狐族自己記住這個傷口。
保活人,祖靈骨牌燒掉。
以後狐族每次祭祖,都會記得這一天。
保祖靈,活人撤慢,立刻就會死人。
兩頭都是刀。
但陸塵不想按他的題答。
他抬頭問:
“甜心。”
“人道碑能不能臨時敕封祖靈骨牌?”
甜心那邊明顯愣了一下。
“能是能。”
“但要狐族自己承認。”
陸塵看向青丘。
青丘也明白了。
“把祖靈骨牌,請進人道碑外冊?”
林婉清接話很快。
“讓祭文燒不到原骨牌。”
“因為真靈錨點轉移了。”
陸塵點頭。
“對。”
青丘問:
“狐族會願意嗎?”
陸塵道:
“你問。”
青丘轉身,跑向城心。
她站上祭臺高處。
嗓子已經啞得厲害,每說一句都疼。
但她還是喊了出來。
“全城狐族聽著!”
“祖靈骨牌被刻了祭文!”
“繼續撤,骨牌會燒!”
城裡正在撤離的人停了一瞬。
斷尾狐妖立刻急了,扯著嗓子吼:
“別停!”
“聽完繼續走!”
青丘繼續喊:
“現在有一個辦法。”
“把祖靈名冊,臨時刻入人道碑外冊!”
“不是收走你們祖宗!”
“是給他們換一個不會被燒的地方!”
一個老狐族顫聲問:
“那還是狐族祖靈嗎?”
青丘回答:
“是!”
另一個人問:
“以後能請回來嗎?”
陸玄的聲音遠端接入,傳遍整座青狐古城。
“可立狐族祖靈堂,由狐族自管。”
“人道碑只做錨點,不改祭禮,不奪傳承。”
這話比青丘說得更細。
青丘立刻補了一句:
“聽見沒?”
“自己管!”
城裡的老狐族們互相看著。
時間很緊。
地還在裂。
誰都知道,再拖下去,不只是骨牌,活人也得出事。
最後,是那個已經到達道源星接收區、抱著骨牌不肯撒手的老嫗先開了口。
她抱著骨牌,面向人道碑投影。
“我同意。”
“只要名字還在,孩子還認,我們就同意。”
這句話傳回青狐古城。
越來越多狐族開始點頭。
斷尾狐妖舉刀。
“同意的喊名!”
城裡又響起了名字。
這一次,喊的不只是活人的名。
還有骨牌上的名。
“白硯!”
“青絨!”
“狐商!”
“紅尾阿照!”
“飯糰!”
青丘喊到“飯糰”時,差點沒繃住。
但她還是跟著喊了。
誰規定祖靈不能叫飯糰?
名字在,人就在。
人道碑投影落下。
金光鋪開。
骨牌上的名字,一枚接一枚被拓入外冊。
不是掠奪。
不是收繳。
只是給這些已經死去,卻依舊被族人記住的名字,添一個不會被黑衣聖師燒掉的錨點。
祖靈陵裡,骨牌背面的灰紅祭文開始冒煙。
林婉清眼神一亮。
“祭文空轉。”
陸塵道:
“拆。”
林婉清的陰陽道力掃過祖靈陵。
骨牌背面的反向祭文,一排排脫落。
灰紅色的紋路還想掙扎,卻找不到目標。
陪葬陣最後一層,終於開始崩解。
星瞳開始報數。
“撤離進度,六成八。”
“六成九。”
“七成。”
“祭文未觸發。”
青狐古城裡,很多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有人坐在地上,直接哭了。
有人抱著祖靈骨牌,嘴裡一遍遍念著先人的名字。
陸塵卻看向中天域方向。
那道傳送尾跡,還在慢慢散。
黑衣聖師的座標,短時間內還能追。
但陸塵沒有下令。
青丘走到他身邊,嗓子啞得不像話。
“主人。”
“不追吧?”
陸塵看她。
“你想追嗎?”
青丘看向礦洞外那些剛有臨時名字的人。
他們被抬上擔架。
有人還在問,自己以後能不能改名。
有人抱著水囊,小口小口喝水,像怕這點水也會被搶走。
青丘搖頭。
“不追。”
“先把他們帶回家。”
撤離不是一句話。
真幹起來,比打架麻煩十倍。
打架只要盯敵人。
撤離要盯傷員、孩子、老人、地裂、星門、汙染殘留、祖靈骨牌、藥箱、糧食。
還要盯一堆被嚇傻、隨時可能亂跑的人。
陸塵站在青狐古城中心,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像源主。
更像一個災後搬家隊長。
還是超大型的那種。
星瞳子體滿城飛。
“第三批重傷進入星門。”
“城北臨時名人員登記完成百分之四十。”
“祖靈骨牌拓印完成百分之七十六。”
“西側地裂擴大,建議封路。”
斷尾狐妖立刻喊:
“西側封!”
“繞藥棚廢牆!”
狐族醫師一聽就怒了。
“又繞藥棚?”
“藥棚都快沒牆了!”
斷尾狐妖回得更大聲:
“牆以後再蓋!”
醫師罵罵咧咧。
但還是讓人把藥棚另一側也拆了。
這會兒大家都懂了。
牆是死的。
人得活。
青丘坐在一塊石階上,捧著水囊喝水。
她嗓子徹底喊廢了。
現在開口,聲音沙得像被砂紙磨過。
墨翎站在旁邊看她。
“少說話。”
青丘點頭。
過了兩息,她還是忍不住小聲問:
“現在能算獎勵嗎?”
墨翎看她。
青丘馬上閉嘴。
小灰趴在墨翎肩上,替她回答:
“三顆。”
青丘眼睛一亮,衝小灰比了個手勢。
墨翎淡淡道:
“你也少說話。”
小灰立刻乖乖縮回去。
陸塵走過來。
“還能動嗎?”
青丘立刻想站起來。
結果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她裝不下去了。
“能動。”
“但不多。”
陸塵從儲物空間裡拿出一枚靈果,丟給她。
青丘愣住。
“現在給?”
陸塵道:
“先墊一顆。”
青丘接住靈果,低頭看了兩眼。
她本來想笑。
可不知道為甚麼,鼻子先酸了。
今天,她親手拆掉了“聖女”的殼。
也親手把狐族從假青丘手裡一點點往回拉。
她嘴上一直插科打諢。
可心裡,其實壓得很重。
她怕自己做錯。
怕族人罵她。
怕他們說,假的那個更像聖女。
可現在,陸塵甚麼大道理都沒講。
只是給了她一顆靈果。
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忽然就鬆了。
青丘低頭咬了一口。
“甜。”
陸塵看她一眼。
“慢點吃。”
“別噎死在戰場上。”
青丘抬頭瞪他。
“主人,你這人真不會安慰。”
陸塵道:
“我怕你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