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靈陵裡,比想象中還要吵。
剛一進來,陸塵就聽見了一堆若有似無的碎碎念,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舊賬。
“第七代守城,戰死三百二十七。”
“白尾一支,遷走兩千一百。”
“青狐古城破,祖燈轉移失敗……”
這些聲音,全是從牆壁上一塊塊狐族骨牌裡傳出來的。很多骨牌已經裂開,上面鐫刻的名字,被一層噁心的血祭陣紋蓋住了半邊。
青丘一進來,腳步就慢了。
她沒來過這裡,可血脈深處的悸動騙不了人。這地方,和她有關。
不是簡單的血緣,而是一筆筆刻在骨子裡的,狐族世代的舊賬。
她輕聲說:“他們……還在記著。”
陸塵掃了一眼那些骨牌,眼神冷了幾分。
“有人不想讓他們記。”
黑衣聖師這招,不是一般的缺德。他沒把骨牌全毀了,而是把血祭陣紋蓋在名字上,讓祖靈陵繼續運轉,卻永遠記不全。
記不全,就會亂。
亂了,就能被狐心爐當成情緒燃料,榨乾最後一絲價值。
林婉清的陰陽羅盤在牆面上掃過,沉聲道:“陪葬陣的外層,就接在這些骨牌上。”
青丘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拆陣,會傷到祖靈嗎?”
“硬拆會。”林婉清回答得乾脆。
青丘立刻看向陸塵。
陸塵沒說話,只是走到第一排骨牌前,抬手,用袖子擦去上面凝固的血祭灰。
不是用甚麼毀天滅地的混沌道力,就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擦。
青丘愣住了。“主人?”
“先把名字露出來。”陸塵語氣平淡。
林婉清瞬間秒懂。“陪葬陣借的是祖靈殘缺的怨氣。名字補全,怨氣自然會降。”
青丘看著那一排排望不到頭的骨牌,有點懵。
“這麼多……全用手擦?”
陸塵瞥了她一眼,反問:“不然呢?你不是要救你的族人?”
青丘一下被問住了。
下一秒,她直接擼起袖子,咬牙道:“擦!誰怕誰!”
三個人,就這麼開始擦骨牌。
這事兒說出去誰信?堂堂源主,混沌道體,人道之主,居然在地下陵墓裡幹起了擦牌位的活兒。一點也不熱血,甚至土得掉渣。
但陸塵心裡卻覺得,這比一劍把這裡砍了,更像在幹人事。
很多麻煩,不是靠一發大招就能解決的。
尤其是別人祖宗的名字被糊了一層血灰,你總不能一掌轟過去,喊一嗓子“我替你們淨化了”。
那不叫淨化,那叫清零,主打一個沒腦子。
青丘擦得很快,剛開始還咬牙切齒,像跟誰有仇。可擦到後面,她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因為她看見了很多名字。
白硯。青絨。狐商。紅尾阿照。
甚至,還有一個叫“飯糰”的。
青丘死死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半天,滿臉的不可思議。
“真有人叫飯糰啊?”
林婉清掃了一眼,淡定地解釋:“旁邊刻了小字,是幼名。”
青丘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挺好。”
“比編號好。”陸塵說。
青丘用力點頭。“嗯!”
隨著一個個名字重見天日,牆裡的碎碎念也變得清晰起來。
不再是怨氣,而成了一筆筆清晰的賬。
第幾年,誰守了哪段城牆。
誰帶著孩子們從地道逃了出去。
誰戰死在了哪裡。
誰訓練偷懶被罰了三天禁閉。
誰……把族庫裡的靈果偷吃了三顆。
聽到最後一句,青丘擦拭的動作猛地一停。
陸塵看了她一眼,調侃道:“你們狐族的傳統?”
青丘立刻炸毛,反駁道:“祖上行為,與我無關!這鍋我不背!”
林婉清卻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大資料顯示,你的血脈層和那位的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三。”
青丘:“……”
陸塵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張的氣氛,稍稍被打散了一點。
但很快,腳下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動驟然加劇!
陪葬陣的內層,被催動了!
林婉清看向羅盤,語速飛快:“外層怨氣下降三成,但內層的舊爐啟動了!”
陸塵抬頭,望向祖靈陵的最深處。
一道石門門縫裡,灰紅色的光芒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青丘擦乾淨最後一塊骨牌上的血灰,站起身。“能進去了?”
“外層不會再主動攔你,但內層……另算。”
陸塵上前,一把推開石門。
門後,是一座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舊祭爐。爐體本該是白石與青銅混鑄,刻滿狐族的治癒紋路,現在卻被噁心的血祭管線纏得密不透風,直通地脈。
爐口中央,懸浮著一團灰金色的殘影。
不是假青丘,而是個更小的東西——一個還沒完全長成的狐形胚胎。
青丘看到它,呼吸都停了半拍。“還有一個?”
“不是獨立成體,”林婉清檢查後,臉色很難看,“是備用皮。”
陸塵秒懂。“假青丘的外殼被毀後,這東西能立刻接替?”
“對。”林婉清的聲音冷得像冰,“只要狐族還需要‘青丘聖女’這個概念,它就能無限重生。”
“草!”青丘罵了一句,“沒完了是吧?”
陸塵看著那張備用皮。
這東西本身就是個空殼,核心已經被他封進了四極封爐。
但皮還在,陪葬陣也在。如果他們只顧著撤離,這張皮就會趁亂吸收祖靈陵和殘餘的信任之力,再捏出一個新的假青丘。
不一定強,但絕對夠噁心。
“怎麼毀?”陸塵問。
“先斷舊爐的地脈連線,再用青丘你的血脈反寫治癒紋。否則爐子一毀,陪葬陣會立刻全塌。”
青丘立刻抬手。“我來反寫。”
陸塵看了她一眼。“你還有力氣?”
青丘倒是很實誠:“不多了。”
“那就省著用。”
陸塵抬手,混沌青蓮的根鬚瞬間伸入爐底。
地脈立刻反噬,一股劇痛順著根鬚傳來,灰紅色的陣紋像毒蛇般纏繞而上,妄圖汙染他的內宇宙!
陸塵嗤笑一聲。“進來試試。”
混沌道力一卷,直接把那股灰紅汙染扯進了四極封爐的外層。
爐裡的信任模組頓時不安分地動了一下。
甜心清脆的警告聲遠端傳來:“不準偷吃!”
封神榜的殘片權柄猛地壓下,信任模組瞬間被打回了爐底。
“婉清,拆地脈。”陸塵道。
林婉清的陰陽釘應聲落下。
一枚,兩枚,三枚……釘位極其刁鑽。
她不是在截斷地脈,而是在把地脈的流向,從舊爐旁邊硬生生繞開。
青丘看得有些心焦。“不能快點嗎?”
“快了,這裡就塌了。”
青丘閉上了嘴。她現在對“流程”兩個字已經有陰影了,但也徹底明白,流程,是真能救命。
就在這時,斷尾狐妖的通訊接了進來。
“報告源主!第一批重傷員已轉移到城西隔離區!”
“亂嗎?”
“亂,但能管住!”
“繼續。”
秦雨諾的通訊也同時接通,聲音裡帶著一絲煞氣。
“外圍發現血祭殘兵靠近。”
陸塵眉心一擰。“多少?”
“三千左右。”
“他們來搶人?”青丘急聲問。
“不,”秦雨諾的聲音冷得像刀,“他們像是要主動衝進城裡送死。”
林婉清的臉更冷了。“陪葬陣需要血引。”
“雨諾,攔住。”陸塵下令。
秦雨諾回答得乾淨利落。“早就在攔了。”
城外荒脊上,三千血祭殘兵瘋了一樣往青狐古城猛衝,他們身上全都刻著自爆血紋,只要衝進城,就能用自己的死亡為陪葬陣補上最後一把火。
秦雨諾手持戰槍,橫在陣前,看著那些衝來的炮灰,語氣冰冷。
“一個都別放過去。”
“列盾!”副將大聲嘶吼。
三百精銳戰兵整齊壓上,戰神位的赤金兵鋒,直接將荒脊截斷成一道死亡之線。
血祭殘兵衝到線前,剛要自爆,雷紫悅遠端操控的守神雷符,卻先一步釘進了他們腳下的大地。
自爆血紋被強行壓制了半拍。
半拍,夠秦雨諾出槍了。
槍影橫掃,卻不是當場格殺。她硬生生將那些殘兵,全部掃進了外側早就挖好的廢棄礦溝裡!
血祭殘兵在礦溝中爆開,血氣還沒升騰,就被溝底提前埋好的淨化陣吃得一乾二淨。
副將看得頭皮發麻。“戰神大人,您……您甚麼時候埋的陣?”
秦雨諾頭也不回地道:“陸塵天天唸叨退路,我聽煩了,就順手多埋了點。”
副將:“……”
這理由聽著不太正經,但真他孃的活命啊!
祖靈陵裡,陸塵聽見秦雨諾那邊穩住了,便將全部心神用來壓制舊爐。
終於,林婉清開口了。
“地脈繞流完成。”
青丘立刻上前,割開手指,將一滴蘊含真意的聖狐舊血,點在了爐紋之上。
“別多放。”陸塵提醒道。
“知道!”青丘回了一句,“我血寶貴著呢!還要留著換靈果!”
陸塵:“……”
行,這理由挺健康的。
聖狐舊血順著古老的治癒紋路,絲絲縷縷地滲了進去。
被血祭陣紋汙染的爐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爐內的備用皮開始瘋狂掙扎扭動。
它沒有五官,卻能精準地模仿出青丘的聲音。
“救我……”
青丘的手猛地一頓。
“假的。”陸塵的聲音很冷。
青丘咬了咬牙。“我知道!”
備用皮又換成了小灰的奶音,帶著哭腔。“姐姐……”
“你喊錯人了!”青丘氣得一記淨化鈴直接敲在爐壁上,“墨翎才是它姐!”
這一鈴下去,舊治癒紋瞬間被全部啟用,金光大放!
備用皮的偽聲被淨化鈴一震,立刻煙消雲散。
林婉清的陰陽道力緊隨其後,開始反寫最後一段陣紋。
舊祭爐,正從血祭狀態,一點點退回原本的治癒形態。
陪葬陣內層失去了核心火源,震動開始減弱。
陸塵剛要收回根鬚,舊爐底部,卻突然彈出一道黑衣聖師的投影。
不是完整的,只有一隻手和半張面具。
“陸塵。”
陸塵停下了動作。青丘也警惕地看了過去。
黑衣聖師的聲音從爐底幽幽傳出。
“你救得越多,帶走的負擔就越重。”
“青狐古城一萬三千人,重傷三千二,印記殘留全員。”
“你的飛昇星門,還有餘力開啟嗎?”
這話,毒得很。
它不是威脅,是在赤裸裸地算賬。
救人、淨化、轉移、飛昇……每一樣,都是天文數字的資源消耗。
黑衣聖師想告訴他:你救的這些人,最終都會成為拖死你的累贅。
陸塵聽完,看著那半張面具,忽然笑了。
他都懶得生氣了,只回了四個字:“關你屁事?”
投影,停了半息。
青丘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婉清也低頭扶了扶羅盤,像是在強忍笑意。
陸塵繼續道,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的霸道:“我家的賬,我自己算,輪得到你一個外人在這指手畫腳?”
黑衣聖師:“三日後,第二成體將完整甦醒。”
“你若帶著這些累贅,道源星,會被一同拖入爐中。”
青丘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陸塵卻依舊不為所動,反而一針見血地指出:“你急了。”
投影,沉默。
“信任模組丟了,假青丘毀了,狐心爐拆了,你沒招了,開始替我算資源了?”
陸塵抬手,混沌道力直接壓向那道投影。
“省省吧。”
“我窮不窮,用不著你來操心。”
投影在消散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那就看看,你能帶走多少。”
話音剛落,舊爐底部的灰紅陣紋,突然前所未有地暴亮!
林婉清的臉色瞬間變了!
“甚麼情況?!”陸塵問。
“陪葬陣……不靠舊爐了!”林婉清死死盯著羅盤上新亮起的一條條線,聲音都在發顫。
“它……它接到了整座古城的地脈!”
青丘頭皮一陣發麻。“也就是說?”
陸塵猛地抬頭,看向頭頂因劇烈震動而不斷震落的碎石,一字一頓地道:
“狐城要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