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古城沒有喜極而泣的歡呼。
至少一開始沒有。
主鏈斷後,全城狐族不是疼得滿地打滾,就是忙著扶人,現場一片劫後餘生、手忙腳亂的自救景象。
藥棚被擠得水洩不通。
醫師的罵聲比傷員的哭聲還大。
“別圍著!都給老子排隊!”
“你胸口線斷了,不是肚子斷了,別躺門口堵路!”
“孩子先看,不是讓孩子先跑!給我按回來!”
斷尾狐妖帶著巡邏隊維持秩序,手裡那把沾血的刀就沒收過鞘。
但這回,沒一個狐族覺得他兇。
亂世用重典,兇點好。
溫柔的漂亮話,這會兒真沒人聽。
陸塵站在祭臺下,混沌迷淵的灰霧還沒完全散去。
那個“信任模組”被四極封爐死死壓著,還在爐裡不甘心地掙扎。
這東西不像普通晶核,蔫壞蔫壞的。
一會兒模擬出青丘的氣息,一會兒變成墨翎那句冷冷的“姐姐”,甚至還冒出小灰咬主鏈時那股子發自靈魂的恐懼。
全是他媽偷來的東西。
陸塵看得眼煩。
“甜心,加封。”
甜心的聲音遠端接入,小臉都快皺成了一個包子。
“主人,它好會裝哦,茶裡茶氣的。”
陸心說得言簡意賅:“所以,封死點。”
“嗯!”
封神榜的殘片權柄化作金色鎖鏈,一圈圈落在四極封爐外壁。
爐裡的信任模組,總算被壓得安分了些。
林婉清走過來,只看了一眼爐內,便道:
“不能現在煉化。”
陸塵點頭。
“我知道。”
這玩意兒是第二成體的重要模組,價值極高,但危險性也同樣爆表。
青狐古城這一萬多人剛脫線,跟剛做完大型手術的重症病患沒區別,陸塵不可能冒著風險在這裡開爐。
萬一這“信任模組”搞個反向汙染,剛救下來的人,怕是又要遭一輪罪。
青丘從祭臺上下來時,腳步有點飄,跟喝了假酒似的。
她本來還想硬撐著裝沒事。
結果剛走兩步,就被墨翎一把扶住。
青丘小聲嘴硬:“我還能走。”
墨翎語氣平淡:“我知道。”
青丘不解:“那你扶我幹嘛?”
墨翎:“你走得醜。”
青丘:“……”
她直接被幹沉默了。
趴在墨翎肩上的小灰,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地補刀:
“歪。”
青丘危險地眯起眼,盯著它。
“小灰,我剛才好像答應了你一顆靈果。”
小灰的求生欲瞬間拉滿,立刻改口:“不歪!一點都不歪!姐姐走出了王者的風範!”
墨翎低頭看了它一眼,只喊了兩個字:“小灰。”
小灰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不敢吱聲了。
青丘被這一出逗得,終於笑了出來。
陸塵看了她一眼,淡淡問道:
“還撐?”
青丘本來想說“撐得住”。
可她一看到陸塵身上還沒散去的混沌迷淵,知道他比自己更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換了句。
“不撐了。”
她一屁股坐到祭臺邊,徹底放鬆下來。
“累。”
陸塵點頭。
“累就坐著。”
青丘抬頭看著他。
這句話沒甚麼溫度,甚至有點敷衍。
但她聽著,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她剛才真的怕,怕自己搞砸了,怕狐族對“青丘”的信任被她親手拆得一干二二淨。
更怕他們說,那個假貨比她更像聖女。
結果呢?確實有人懷疑,也確實有人護過假貨。
但最後,他們開始喊自己的名字。
這比喊一萬句“聖女”,都強。
青丘低聲問:“主人,我剛才表現怎麼樣?”
陸塵道:“三顆靈果。”
青丘眼睛瞬間亮了,像藏了兩顆小星星。
“滿分?”
陸塵:“獎勵和評分不是一回事。”
青丘小臉一垮:“那幾分?”
陸塵看著她,一本正經地回答:
“能活著回來,九分。”
青丘追問:“剩下一分呢?”
“你踹假青丘膝蓋那一下,太公報私仇了。”
青丘立刻不服,當場炸毛。
“它該踹!”
陸塵居然點了點頭。
“是該踹。所以扣一分,意思意思。”
青丘:“……”
旁邊的墨翎低聲說:“你已經血賺了。”
青丘想了想,也是。
三顆靈果呢!
值!
林婉清沒參與她們這點小學生算賬。
她正和狐族醫師一起,挨個檢查印記殘留情況。
“情緒層清除七成。”
“血脈層殘留兩成,問題不大。”
“神魂層有鉤痕,但好在沒造成撕裂傷。”
狐族醫師聽得無比認真,拿個小本本瘋狂記錄。
“能治嗎,大人?”
林婉清道:“能。但需要時間。期間,你們不能再飲用狐心爐的水,也不能靠近祭臺下方。”
醫師馬上記下。
“那我們現在用的水井……”
墨翎接話:“我投的穩定劑只能維持六個時辰。”
醫師急問:“六個時辰後呢?”
“換淨化陣。”林婉清看向陸塵,“得讓道源星送陣盤過來。”
陸塵點頭。
“星門能開嗎?”
星瞳子體回答:“古城地脈嚴重破損,想要開啟穩定星門,必須先清理祭臺底部的干擾源。”
陸塵皺眉。
“祭臺底部還有東西?”
小灰忽然抬頭,很肯定地說道:
“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它身上。
小灰被看得縮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說:“下面……還有個舊爐子。”
陸塵問:“舊爐子和信任模組有關?”
小灰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它努力想了想,用自己貧乏的詞彙形容,“更像……一口棺材。”
青丘當場就坐不住了。
“狐族舊城地下有棺材?”
斷尾狐妖大步走過來,正好聽見這句,臉色瞬間也變了。
“有。”
陸塵看向他。
斷尾狐妖壓低聲音:“青狐古城以前是有一座祖靈陵。血塔打進來後,陵區就被封了。我們回來時,祭臺已經被那個假貨佔了,誰也下不去。”
他改口改得還有點彆扭。
青丘這次沒糾正他。
陸塵問:“祖靈陵裡有甚麼?”
斷尾狐妖道:“狐族歷代守城者的魂燈和骨牌。還有一座舊祭爐,傳說是給族人療傷用的,絕不是血祭爐。”
林婉清看向小灰。
小灰用力點頭。
“被改了。”
陸塵心裡那股無名火又壓了上來。
黑衣聖師這狗東西,真是走到哪兒,就髒到哪兒。
祖靈陵,舊祭爐,狐心爐,信任模組。
這一套一套地串起來,擺明了不止是想造個假青丘那麼簡單。
他這是想把整座青狐古城,都煉成第二成體的一部分!
陸塵對星瞳下令:“掃描地底。”
星瞳子體繞著祭臺飛速轉了一圈。
片刻後,一幅三維投影在眾人面前展開。
地下陵區呈巨大的環形結構。
最外層,是密密麻麻的祖靈骨牌。
中層,是搖曳的魂燈。
最深處,則是一座被濃稠的黑色陣紋徹底改造過的舊爐。
爐底死死咬著地脈。
而在更下方,還有一條觸目驚心的灰紅色自毀線。
林婉清看到那條線,聲音瞬間低沉下來。
“陪葬陣。”
青丘一愣。
“甚麼陣?”
林婉清:“如果信任模組被奪,狐心爐徹底失效,這個舊爐就會啟動陪葬陣。到時候,整座古城的地脈都會被瞬間拉塌,同歸於盡。”
斷尾狐妖當場罵了一句很髒的狐族土話。
陸塵雖然聽不懂。
但那股子情緒,相當到位。
青丘臉色也變了。
“也就是說,我們救完人,還得拆個陪葬陣?”
陸塵看向祭臺下方,眼神冰冷。
“不是還得。”
他抬手,雄渾的混沌道力瞬間壓入地底。
“是已經開始了。”
地面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城內剛穩定下來的狐族,瞬間又騷動起來。
陸塵沒有讓他們胡亂猜測,直接開吼。
“全城聽令!”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青狐古城的每一個角落。
“祭臺地下有陪葬陣,現在啟用了。”
“不想死的,立刻按剛才的登記表,分割槽撤離!”
“別跑!誰敢亂跑,陣還沒塌,你們就先踩死自己人!”
斷尾狐妖反應極快,立刻接話,扯著嗓子大吼:“都聽見沒有?按區走!誰敢亂跑,老子給你記賬!”
青丘忍不住看向他。
“你怎麼甚麼都記賬?”
斷尾狐妖喘著粗氣回道:
“以前沒賬,所以誰死了都沒人知道。”
這句話,把青丘徹底堵住了。
她重重點頭。
“那就記!一筆一筆地記!”
陸塵看向通訊頻道里的秦雨諾。
“外圍接應。”
秦雨諾的聲音冷靜又可靠:“我已經把星門陣基鋪開了。”
陸塵有些意外。
“你甚麼時候鋪的?”
秦雨諾冷哼一聲。
“你當我真只會等命令?”
陸塵這次沒回懟,反而笑了。
“做得好。”
通訊那頭,破天荒地安靜了一息。
秦雨諾像是被這三個字噎了一下,有些不自在。
“少來這套,快點拆你的陣!”
陸塵笑意更深,這才看向林婉清。
“能拆嗎?”
林婉清死死盯著投影上的陣紋。
“能拆外層。”
“內層呢?”
“必須進祖靈陵。”
青丘立刻站了起來。
“我去。”
陸塵看著她。
青丘搶在他開口前說道:“這次不是衝動。祖靈陵是我們狐族的地方,我進去,血脈上的排斥反應會小很多。”
斷尾狐妖也道:“我也去!”
青丘卻搖了搖頭。
“你不行,你得留在上面,管著大家撤離。”
斷尾狐妖皺眉,顯然不服。
青丘認真地看著他。
“你剛才問問題的時候,問得很好,能壓住場子。現在,上面比下面更需要你。”
斷尾狐妖嘴唇動了動,最後狠狠點頭。
“行!”
陸塵當即拍板:“我、青丘、林婉清下去。墨翎帶小灰留守地面,繼續清剿主鏈殘留。”
小灰急了:“我能聞到下面的路!”
陸塵:“你剛咬完主鏈,需要休息。”
小灰還想再爭。
墨翎按住了它。
“聽主人的。”
小灰不吭聲了,但還是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有牌……”
陸塵聽見了。
他走過去,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小灰脖子上那枚小小的令牌。
“有牌的人,更要按流程走。”
小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令牌,這才乖乖點頭。
“哦。”
青丘整理了一下腕間的淨化鈴,眼神堅毅。
“主人,走?”
陸塵看向祭臺下方那道深不見底的裂口。
裡面,灰紅色的陪葬陣紋已經亮起,像一隻擇人而噬的兇獸之眼。
他邁下了第一步。
“下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