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古城裡,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一萬多名狐族,全都盤腿坐在地上。
有人緊緊抱著孩子,有人死死按著傷口,有人身體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但他們都在喊自己的名字。
剛開始,喊聲雜亂無章。
“白嵐!”
“狐七……不對,我以後不叫狐七,我叫白七!”
“阿土!”
“青芽!”
“我……我還沒想好……”
“沒想好也喊!喊‘沒想好’也行!”斷尾狐妖扯著嗓子,一邊維持秩序一邊罵罵咧咧。
這漢子粗鄙得很。
但在這要命的關頭,他這粗話比任何溫柔鄉都管用。
一個小狐妖被嚇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旁邊的老狐族直接按住他的小腦袋。
“喊名!”
小狐妖抽噎著:“我……我叫小米。”
“再喊!”
“小米!”
一聲聲或清晰、或沙啞的名字,像一顆顆石子,砸進了狐心爐。
狐心爐不喜歡。
它要的是“信任變數”,是無條件的依賴,是把命徹底交給聖女的狂熱。
名字這種東西,太具體,太自我。
不好消化。
還硌得爐子生疼。
林婉清盯著瘋狂旋轉的陰陽羅盤,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情緒層,已降至閾值!”
陸塵抬手,聲如律令。
“人道碑,接痛!”
恢弘的人道碑投影驟然下壓。
金光沒有砸向假青丘,而是像一層柔軟又堅韌的地毯,鋪滿了整座古城,精準地墊在每一根白金線下方。
遠處,甜心坐在封神榜碎片上,小臉緊繃,手指在虛空中快得像在彈鋼琴。
“疼痛分攤協議寫入!”
“神魂撕扯傷害上限標紅!”
“警告!一旦超出閾值,立刻將痛覺資料流踢出匯流排,不影響本體連結!”
青丘聽得一腦門子問號。
“踢誰?”
甜心頭也不抬,回答得又快又認真。
“踢疼痛,不踢人!”
青丘:“……”
行吧,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反正甜心幹這個,比她靠譜一萬倍。
城外,秦雨諾的聲音接入戰神位,帶著一絲壓抑的殺氣。
“外圍供能,已全部切斷!”
西極域內圈,最後兩座血塔的地脈供能口被瞬間封死。
秦雨諾沒有進城。
她真的,忍住了。
但她站在外圍的荒脊上,手中戰槍的煞氣,已將腳下的大地壓出蛛網般的裂紋。
副將看著那架勢,感覺自己頭髮都要豎起來了,小聲提醒:“戰神大人,源主說……別進。”
秦雨日回過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動了嗎?”
副將猛地低頭。
“沒、沒有。”
“那閉嘴。”
副將乖乖閉嘴。
他現在徹底悟了,戰神大人是會聽命令,但這跟她脾氣變沒變好,完全是兩碼事。
城內。
陸塵對墨翎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準備。”
地底,主鏈之前。
墨翎的黑金羽翼悄然收攏,她一手按在冰冷的主鏈上,另一隻手,穩穩地護著小灰。
“小灰,只咬一口。”
小灰用力點頭。
“嗯!”
它說完,又忍不住抬頭,小聲問:“如果……沒斷呢?”
墨翎看著它,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那就換我。”
小灰瞬間急了。
“姐姐會疼!”
墨翎道:“我比你能扛,所以輪不到你。”
小灰不說話了。
它知道姐姐說的是事實。
可它就是不喜歡。
很不喜歡。
墨翎伸出手指,輕輕扶正了它脖子上的小令牌。
“記住,你不是耗材。”
小灰低頭看著那枚屬於自己的令牌。
它突然湊過去,用小腦袋蹭了蹭墨翎的手腕,聲音悶悶的。
“姐姐……也不是。”
墨翎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嗯。”
地面上,青丘十尾轟然展開!
但這一次,她沒有擺出任何聖女的架子。
精純的狐族舊血,順著淨化鈴流轉一圈,而後沿著陸塵開闢的混沌迷淵縫隙,精準地刺入狐心爐的血脈層!
祭臺上的假青丘死死盯著她。
“你終於承認,你才是他們唯一該信的血脈。”
“少他媽給我扣帽子!”青丘直接開噴。
假青丘愣住了。
青丘的嘴炮根本沒停:“血脈是血脈,信誰是信誰,這是兩碼事!你這種東西,就最愛把兩件事攪和成一鍋粥,然後逼著別人跪你!”
陸塵在後面聽得眼皮一跳。
可以啊這狐狸,罵人還罵出邏輯了。
假青丘臉上的溫和,終於徹底消失了。
“姐姐,你越來越不像個聖女了。”
青丘嗤笑一聲:“你像,你去當啊。”
她猛地抬手,眼神銳利如刀。
“老孃要救人,沒空端著!”
十尾聖狐的真血,與那仿造的血脈轟然對撞!
假青丘身上的白金狐紋,開始成片剝落。
不是被青丘的力量壓垮。
而是被“對照”出來的。
真的東西,從不需要喊自己有多真。
只要它站在那裡,那個假的,就不得不多費口舌去解釋。
林婉清死死抓住血脈層鬆動的一瞬間。
“神魂層剝離,準備!”
陸塵沉聲下令:“三息!”
人道碑金光暴漲,變得厚重如實質。
混沌迷淵瞬間覆蓋了全城的線網,他的混沌洞天投影被壓制到極限,像一隻溫柔又強大的手,只托住,不吞噬。
這活兒,幹得太憋屈了。
像用最鋒利的刀尖去挑一根頭髮絲,還不能傷到下面的面板。
陸塵的額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青丘看見了,心頭一緊,下意識想開口。
陸塵卻先一步道:“別分心。”
青丘狠狠咬住話頭。
“我數靈果。”
“數名字。”陸塵糾正道。
青丘一愣。
陸塵道:“聽他們喊。”
城裡,一聲聲名字還在迴盪。
雜亂,甚至有些難聽。
但每一聲,都在把狐心爐裡那些冰冷的“材料編號”,一點點往外頂。
青丘聽著聽著,胸口那股鬱結之氣,竟被這些聲音給頂開了。
她不是甚麼聖女。
她是青丘。
而這些人,也不該是甚麼材料。
他們是白嵐,是白七,是阿土,是青芽,是小米。
是一個個難聽也行、以後再改也行的,活生生的名字。
她猛地搖響淨化鈴。
“都給老孃喊大聲點!”
城裡立刻有人響應。
“喊啊!都喊起來!別讓那破爐子記住咱們的編號!”
假青丘抬手,試圖強行拉扯神魂層。
陸塵低喝一聲:“一!”
林婉清的陰陽羅盤轟然落下!
黑白二氣化作無形之刃,精準地切入神魂之鉤!
“二!”
地底,小灰化作一道流光飛起!
它張開嘴,狠狠地咬在了主鏈的外殼上!
恐怖的反噬力瞬間打了回來。
小灰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墨翎死死按住它的後背,精純的墮落聖光化作護盾,死死護住它的核心。
“咬!”
小灰咬得更緊了!
主鏈外殼,應聲開裂!
血脈層被青丘的真血強行牽引、剝離!
“三!”
林婉清切斷了最後一根神魂鉤!
墨翎將所有穩定劑,全部壓入主鏈的斷口!
小灰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一口,咬到了底!
咔嚓!
一聲脆響,主鏈外層,應聲斷裂!
同一瞬間,整個青狐古城的所有狐族,齊齊彎下了腰!
有人當場吐血。
有人痛得嘶吼。
孩子們哭成了一片。
但,沒有一個人的魂魄被撕走!
人道碑接住了第一波反噬的巨浪。
陸塵接住了第二波。
混沌迷淵裡,成片的白金線被強行拉入灰霧,攪成一團亂麻。
他悶哼一聲,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真……沉。”
“主人!”青丘急道。
“繼續!”陸塵吼道。
林婉清沒有絲毫停頓。
“神魂層,已斷開三成!”
地底,小灰力竭,從主鏈上掉了下去。
墨翎一把將它接住。
小灰的嘴邊,沾滿了灰白色的能量光點。
它抬起頭,聲音微弱。
“我……我沒咬人。”
墨翎把它緊緊抱在懷裡。
“做得好。”
小灰又問:“姐姐,我有用嗎?”
墨翎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了小灰的額頭。
“很有用。”
地面上,假青丘突然抬手,五指成爪,竟是直接刺向自己的心口!
林婉清臉色劇變!
“不好!它要引爆剩餘主鏈!”
陸塵被線網拖住,騰不出手!
青丘離祭臺最近!
她聽到林婉清的喊聲,身體已經化作一道殘影衝了出去。
但這一次,她不是靠本能亂衝。
她先亮出自己的令牌,三格全亮!
然後才對著城裡的狐族大吼:“我過去是為了攔住它,不是讓你們再信我!”
斷尾狐妖嘶吼著回應:“聽見了!都別喊聖女!喊自己的名!”
青丘一躍衝上祭臺。
假青丘看著她,笑了。
“姐姐,你還是來了。”
青丘懶得廢話,抬手一記淨化鈴,直接砸向它的手腕。
“閉嘴!”
假青丘竟用一枚一模一樣的淨化鈴擋住了攻擊。
兩枚鈴鐺轟然相撞!
真鈴,響得雜亂而真實。
假鈴,響得精準而空洞。
青丘被震得後退半步,氣得破口大罵:“連鈴鐺都學?你他媽就沒點自己的東西嗎?!”
“我有。”假青丘平靜地開口。
它心口的衣物裂開,露出一顆正在緩緩搏動的灰金色晶核。
“他們給我的信任。”
青丘看著那顆晶核,瞬間明白了。
這就是第二成體的“信任模組”!
不是第二成體的本體,而是它用來學習、偽裝、繫結的核心運算單元!
陸塵也看見了。
“青丘,別毀掉!”
青丘硬生生將砸向晶核的淨化鈴偏轉開。
“知道!”
假青丘抓住這個空隙,猛地向後一退。
心口的晶核驟然亮起!
它對著全城狐族,發出了最後的蠱惑:“你們真的要拋棄……那個救過你們的人嗎?”
城裡,許多狐族痛得已經說不出話。
但斷尾狐妖抬起頭,喘著粗氣,一字一頓地回了一句。
“救命的恩情,我們記。”
他扶著斷牆,掙扎著站了起來。
“但鎖命的賬,也得一筆一筆地算!”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
剩餘的情緒層,轟然崩塌了一大塊!
假青丘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青丘抓住這個機會,十尾如電,瞬間纏住了它的手臂!
“主人!”
陸塵的混沌青蓮主根,終於從灰霧中探出!
“婉清,封模組!”
林婉清的陰陽盒應聲開啟!
墨翎從地下的破口沖天而起,黑金聖光化作利刃,切斷了假青丘背後最後一根血脈線!
小灰趴在她的肩上,用盡力氣指著假青丘的心口。
“那裡!別讓它跑了!”
假青丘的口中,終於發出了第二種聲音。
不是青丘的。
是一種更空洞、更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
“警告……信任模組,回收失敗。”
青丘聽得後背一陣發涼。
陸塵卻冷笑一聲。
“失敗就對了!”
混沌青蓮的主根,精準地刺入晶核的邊緣!
假青丘試圖自毀!
人道碑金光鎮壓!
封神榜殘片寫入禁制!
陸塵掌心,四極封爐的虛影一閃而過!
那枚“信任模組”,被硬生生地從假青丘心口拖出了半寸!
假青丘死死地盯著青丘。
“你不怕他們以後,再也不信你了?”
青丘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
但她還是回了。
“那就不信。”
她抬起腳,狠狠一腳踹在假青丘的膝蓋上。
“活著就行。”
晶核,徹底脫體!
假青丘的身體開始化作光點崩散。
陸塵沒有給它引爆的機會。
四極封爐投影猛地一扣,將那枚劇烈震動的信任模組,徹底封印!
城內,所有狐族心口的白金線,在同一時間,斷裂成漫天灰白色的碎光。
疼!
撕心裂肺的疼!
但,沒有一個人死。
陸塵聽著城裡此起彼伏的喊疼聲和罵娘聲,反而長長鬆了口氣。
能罵,就說明還活著。
青丘一屁股坐在祭臺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斷尾狐妖扶著牆,遙遙看向她,試探著喊了一聲。
“聖女……”
青丘立刻抬手。
“先別喊。”
斷尾狐妖從善如流,立刻改口。
“青丘姑娘,那……接下來怎麼辦?”
青丘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