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踩著虛空,一步步逼近那艘橫亙在星海中的龐然大物。
每往前走一步,空間法則的重壓便翻倍疊加。
這不是天然的虛空亂流,而是人為施加的絕對鎮壓。換作尋常大乘期修士,走到這裡,肉身早被碾成了一灘爛泥。
陸塵沒停。
十二品混沌青蓮體自行調整骨骼密度與肌肉排列。灰濛濛的混沌氣在體表流轉,將那些侵入體內的鎮壓之力強行同化、絞碎。
越靠近,右臂上的“封”字殘紋跳動越狂暴。
高頻的搏動頂起整條胳膊的青筋。暗金色的光暈溢位皮肉,與前方那艘青銅巨船遙相呼應。
這艘船太大。
大到完全超出了常規維度的認知。
陸塵站在船首下方往上看。暗沉的青銅色裝甲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把後方的星空遮得嚴嚴實實。
裝甲表面沒有神界那種繁複的陣法符文,只有最原始、最粗獷的鍛造痕跡。每一塊裝甲板的接縫處,澆築著不知名巨獸的骨漿。千萬年過去,骨漿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蠻荒氣息。
刀斧劈砍的裂口深達數萬丈。
邊緣被高維法則燒成了琉璃狀,折射出幽冷的光。斷裂的神族兵器嵌在甲板裡,周圍的金屬被時間徹底固化,維持著擊中那一刻的扭曲姿態。
這艘船硬生生截斷了這片星空的維度,沉默地矗立在死寂中。
陸塵腳尖重重點下。
虛空大面積塌陷。
藉著這股反衝力,他拔地而起,順著巨大的青銅龍首翻了上去,穩穩落在甲板上。
沉悶的金屬迴音在廣袤的甲板上盪開。
這裡的重力比道源星高出幾萬倍。陸塵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迅速適應了極端的環境。
入目所及,一片荒涼。
斷裂的桅杆倒在甲板中央,粗壯的纜繩散落一地。到處是乾涸的暗紅色血跡,血液中蘊含的能量太過龐大,連時間都無法將其徹底磨滅。
陸塵順著殘紋的指引,走向甲板深處。
穿過大片殘骸。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陣盤。陣盤的紋路已經徹底黯淡,晶體迴路被外力強行破壞,大片翻卷。
陣盤正中央,盤膝坐著一具披著破布條的枯骨。
老者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骨。灰白色的長髮稀稀拉拉地垂在肩膀上。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體內連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
陸塵停下腳步。
玄黃道瞳全功率運轉。
視界穿透老者的表皮。那具乾癟的軀殼裡,藏著一股極其恐怖、極其純粹的殘念。這股殘念與整艘封神號的底層邏輯死死繫結。只要船不毀,殘念永不消散。
陸塵手腕一翻。
混沌道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青色長劍,劍尖斜指地面。
這鬼地方處處透著邪門,他沒有貿然靠近。
陣盤中央的枯骨,動了。
乾癟的眼皮非常緩慢地向上掀開。沉積在眼皮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砸在甲板上。
眼窩裡沒有眼白瞳孔,只有一片幽暗。
周遭停滯了千萬年的時間法則,在這一刻蕩起劇烈的波紋。甲板上散落的灰塵違背重力規則,緩緩懸浮起來。
乾癟的嘴唇微張。
沙啞、古老、摩擦著聲帶發出的音節,在陸塵識海中直接炸開。
“古……”
“你……回來了……”
陸塵眉頭擰緊。
“古”這個名字,他在洪荒碎片裡聽過。那是人族最古老的先賢之一,傳聞中肉身成聖的絕代狠人。
這老頭認錯人了。
陸塵沒收劍。體表的混沌氣翻滾,暗金色的人道圖騰在面板下若隱若現。
“前輩認錯人了。”
陸塵聲音平穩,沒有情緒起伏。
“我不是古。我叫陸塵。下界來的。”
老者眼窩裡的幽暗停頓了片刻。
氣機順著陸塵的臉龐往下掃。掃過那翻滾的混沌氣,掃過面板下的人道圖騰,最後停在陸塵右臂那個跳動的“封”字殘紋上。
老者的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不是古……”
“也不是昊……”
“沒有羲的氣息……”
老者的聲音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等待了千萬年,卻等來了一個陌生人。
但他並沒有切斷氣機。
這一次,他探得更深。
“人道氣運加身……卻非人道之主……”
“命格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老者的氣機陡然生變,無視了陸塵的軀殼防禦,直抵丹田深處。
那方正在演化的內宇宙,那顆暗紅色的恆星,以及十二品混沌青蓮體的本源,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乾癟的臉皮扯動。
老者仰面朝天,乾癟的喉嚨裡滾出破風箱般的狂笑。
笑聲震得周遭虛空片片碎裂。
“混沌青蓮……”
“成了!”
“當年那群老傢伙拼光了底蘊……真他孃的留下一顆種子!”
陸塵握緊了手裡的劍。這老頭一驚一乍,精神狀態明顯不太穩定。
老者笑夠了。低下頭。
“後輩。”
“你既然帶著殘紋來到這裡,說明外面的局勢已經爛到了極點。”
老者緩緩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尖點向陸塵的眉心。
“你不是古,也不是昊。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身上有洪荒的根。”
“老夫是這艘封神號的最高執行者。等了千萬年,只剩這一縷殘念。馬上就要散了。”
指尖亮起一團刺目的白光。
“接管這艘船之前。”
“老夫帶你去看看。”
“看看當年,我們到底在打甚麼。”
白光炸開,吞沒四周。
陸塵沒躲。
白光裡沒有殺意,全是極其龐大的資訊流。
眼前的甲板、殘骸、虛空統統扭曲。
神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行拉拽,
直接砸進了一條沒有盡頭的光陰長河。
沒有方向。
沒有重力。
陸塵的神魂被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拽入光陰亂流。
視界兩旁,光影瘋狂倒退。
崩塌的山嶽逆向拔地而起。
乾涸的紫血倒流回死者的胸腔。
墜落的星辰重新掛上蒼穹。
時間長河在這裡被強行撕開一條通道。
老者的殘念裹挾著陸塵,
撞碎一層又一層厚重的時間壁壘,
直奔那最古老、最慘烈的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