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碾過鐵軌,車廂輕輕搖晃。
窗外,東北深冬,天地一片蕭瑟的灰白。
軟臥包廂裡暖烘烘的,周秉昆和蔡曉光對坐在小桌板兩邊,桌上攤著泛亞談判的協議草案草稿紙,但兩人的心思早就不在那上頭了。
蔡曉光搓了搓被暖氣烘紅的臉頰,抓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缸溫吞的茶水,長長哈了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秉昆,你能回吉春過個團圓年,我這回怕是得在京城忙活嘍。”
他嘴上說著苦,臉上卻笑開了花。這次主持談判簽下的外東北租賃協議,是他實打實的功勞,馬上還要代表北機廠去京城向長老們彙報,心裡頭那份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你小子,嘴咧得後槽牙都看見了,還裝!”周秉昆笑罵一句,目光又投向窗外那片廣袤的土地。
“吉春那邊,化纖、化肥那邊,裝置除錯該收尾了。開春就能試車!”
蔡曉光眼睛發亮,手指頭在桌面上虛點著,彷彿已經看見了那場景,
“‘的確良’布、雪白的化肥,嘩嘩地從咱自家造的機器裡流出來!想想就讓人渾身是勁兒!”
周秉昆收回目光,身子往後靠在鋪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草稿紙的毛邊,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深意:
“曉光,吉春這攤子,就是個開頭,是個樣板。化纖、化肥,還有你們和北機廠自個兒鼓搗出來的那些生產裝置,真能頂用?不比進口的差?圖紙吃透了?生產線真能成?”
“嘿!瞧不起誰呢?”蔡曉光腰桿一挺,巴掌拍得胸脯砰砰響,“咱北機廠技術部啥水平?連發動機生產線都能復刻出來!化纖、化肥裝置?技術含量低多了!
多虧你早先定下的那些技術術語譯法,翻譯科那幫人,啃圖紙啃得透透的!原理、執行邏輯,門兒清!
廠裡的技術底子也厚實,精密製造、自動化這些難關,都趟過來了!就剩幾個核心部件的引數還差點意思,放心,就是層窗戶紙的事兒!”
周秉昆聽得哈哈大笑:“好!那你們就得趕緊多培養點工程師!等吉春這邊廠子試車成功,運轉穩當了,明年開春,各省都得動起來!北機廠的掌握的化纖,化肥技術,還有圖紙、技術骨幹,都得撒出去,幫著各地建分廠。全國一盤棋,都得跟上。莊稼沒化肥,產量上不去……”
蔡曉光眼睛瞪得更亮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傢伙!這陣仗!我說北機廠那幾個新車間,省裡都下死命令,不要命似的連軸轉造裝置呢,合著是等這一天!
你是不知道,吉春北機那片工業園區,新廠房就跟雨後的蘑菇似的,一片一片往外冒!招工告示一貼,呼啦啦全是人!吉春城裡的半大小子、大姑娘,都快招乾淨了!沒辦法,只能往下頭各村派指標……”
他說著說著又咂咂嘴,眉頭微皺,“可下面村裡招上來的,好些個認字都費勁,學技術那個慢喲!廠裡辦的夜校,天天擠得滿滿當當,講課的師傅嗓子都喊劈了!”
“這是好事!”
周秉昆坐直了身子,目光穿過蒙著水汽的車窗,投向外面飛掠而過的、覆蓋著薄雪的田野和低矮的村落,
“城裡的青年有了正經飯碗,心就穩當了。農村呢?這些年,為了城裡就業,多少知識青年響應號召下了鄉,擔子都壓到農民兄弟身上了……他們的擔子,太重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等外東北那片凍土真動起來,開礦、修路、建城、辦廠……那才是真正能裝下成百上千萬、甚至上億張嘴的大地方!到那時候,農村也能緩口氣。這盤棋,才算真正盤活了。”
蔡曉光用力點頭,眼神灼灼放光:“對!盤活!讓咱全國的廠子都開足馬力造機器,都開到那凍土上去!讓咱的好青年,都去那片新天地闖蕩建設!”
車輪撞擊鐵軌的節奏慢了下來,發出悠長疲憊的喘息。“嗚——”汽笛長鳴,穿透凜冽的寒氣。吉春站到了。
站臺上人不多,省軍區部隊已經接管了安保。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寒風捲著碎雪粒子,抽在執勤戰士凍得通紅的臉上。
吉春市計委辦公室主任老劉帶著兩個幹事,還有北機廠管外聯的副廠長孫茂才和廠辦的兩個幹部,都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在站臺靠裡的避風處等著。
周秉昆出發前就反覆交代,他是回家休假,不許搞大動靜。可直屬的省計委不敢怠慢,北機廠更不能不來人。戰士們已經提前把普通旅客隔開了,倒也沒引起啥亂子。
秘書張建軍緊走幾步湊上前,伸手就去接周秉昆的行李:“司長,給我吧!”
周秉昆胳膊一擋,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小張,你跟著車回京城。我過了節才回去,身邊有衛國他們就行。”
“這……司長,我工作就是照顧您……”張建軍有點急,手又往前伸。
“小張,”周秉昆拍拍他肩膀,“一年到頭辛苦了,回家好好陪陪爹孃老婆孩子。”
警衛李衛國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麻利地拎起了周秉昆那個半舊的旅行包。司機趙德柱和另一名警衛王鐵柱早一步下車去安排車子了。
張建軍看著周秉昆溫和但堅決的眼神,心裡那股失落勁兒還沒散開,又湧起一陣暖流。是啊,爹孃、老婆孩子……他也想家了。
周秉昆裹緊軍綠棉大衣,和蔡曉光說笑著往車門走。蔡曉光還得隨車南下京城,但就這十幾分鐘停車,也夠他跟站臺上的媳婦兒子說上幾句話。
剛踏下踏板,周秉昆的心窩子就熱了。避風處,除了老劉、孫茂才他們,還站著幾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父親周志剛穿著筆挺的深藍呢子中山裝,外面套了件半舊的軍綠棉猴,揹著手,腰桿挺得像根標槍,花白的鬢角在寒風裡格外扎眼。
母親李素華緊挨著他,裹著厚厚的藏青色棉襖,圍著條灰格子毛線圍巾,正踮著腳,伸著脖子在人堆裡使勁兒找。一瞅見周秉昆,臉上立刻笑開了花,使勁揮手。
嫂子郝冬梅站在旁邊,合體的軍大衣襯得人很精神,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襁褓,就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戴著頂虎頭帽,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到處看——正是剛滿一歲不久的侄子周承東。她旁邊,站著鄭娟。
鄭娟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襖,外面套著洗得乾淨得體的藍布罩衫,圍著周秉昆上次帶回來的那條羊絨紅格子圍巾。
小臉有些暈紅,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周秉昆的身影剛在車廂門口出現,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就像被點著了似的,所有的期盼和歡喜都盛在裡面,亮得晃人。
“秉昆!這邊!”周志剛洪鐘似的聲音蓋過了站臺上的雜音。
周秉昆大步流星走過去,臉上笑開了:“爸!媽!嫂子!娟兒!”
他先到周志剛和李素華跟前。李素華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上下下地打量,眼圈就紅了:“瘦了!北疆那地方凍死個人,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好著呢媽!頓頓有肉管夠!”周秉昆笑著應,又看向父親,“爸!”
周志剛沒說話,大手重重地拍在兒子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帶著無聲的讚許和踏實。他眼神銳利地掃了周秉昆一眼,聲音壓低:“事兒……都妥了?”
周秉昆點點頭,笑容沉穩:“妥了,爸放心。”
郝冬梅抱著小承東上前。小傢伙看見生人也不怵,咿咿呀呀地伸出戴著棉手套的小手。
周秉昆心軟得一塌糊塗,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侄子溫熱的小臉蛋:“承東,還認得叔叔不?”小傢伙咯咯笑起來,小手亂抓。
“嫂子,家裡多虧你了。”周秉昆看著郝冬梅,話裡透著真心。
“說啥呢,都好著呢。”郝冬梅溫婉地笑笑,把孩子抱得更穩當些。
最後,周秉昆的目光才落到一直眼巴巴看著他的鄭娟身上。寒風把她額前幾縷碎髮吹亂了,貼在紅撲撲的臉頰上。他走過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把那雙凍得像冰塊似的小手緊緊捂在自己溫熱寬厚的掌心裡。
“娟兒。”他聲音有點啞,帶著長途的疲憊,卻像暖流一樣裹住了她。
鄭娟仰著臉,深深地看著他,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最後只化成用力點頭,帶著濃重的鼻音“嗯”了一聲,眼圈更紅了,嘴角卻使勁往上彎,笑得像朵在寒風裡綻開的小花。
“凍壞了吧?”周秉昆笑著,抬手想給她把碎髮捋到耳後。
“咳咳!”旁邊傳來兩聲刻意加重的咳嗽。蔡曉光抱著胳膊,一臉促狹的笑:“哎喲喂,秉昆,合著眼裡就剩下媳婦兒了?那邊老劉主任他們,在風口裡可喝飽了西北風啦!”
周秉昆這才想起還有接站的人,笑著捶了蔡曉光肩膀一下:“就你長嘴了!趕緊的,你家雪琴和小子在那邊眼巴巴瞅半天了!”
他轉頭朝計委和北機廠的幹部們歉意地笑笑,“劉主任、孫廠長,辛苦大家跑一趟!天寒地凍的,都回吧!心意我領了,改天再細聊!”
老劉趕緊上前一步,搓著手,臉上堆著笑:“周司長您太客氣了!一路辛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家裡有啥需要,您只管言語!”孫茂才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周司長,你是北機廠走出去的幹部,工廠就是你的孃家…”
兩人又跟周志剛、李素華寒暄了幾句,才帶著人告辭離開。
蔡曉光嘿嘿一笑,對著周志剛、李素華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
“周叔,周嬸,嫂子,鄭娟妹子,我先過去看看!”
說完,拔腿就往站臺另一頭跑。他妻子王雪琴,穿著當下流行的藍色棉猴,懷裡抱著個裹得同樣嚴實的兩歲小兒子蔡小軍,正踮著腳朝這邊張望。
小軍大概等久了,小嘴一癟一癟,眼看就要哭。
“兒子!爸爸在這兒!”蔡曉光老遠就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
王雪琴看到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趕緊把扭動著要哭的兒子往他懷裡送:“你可算下來了!小軍凍得直鬧騰!”
蔡曉光一把接過兒子,用帶著胡茬的下巴蹭蹭小傢伙冰涼的小臉:“乖兒子,想爸沒?看爸給你帶啥了?”他變戲法似的從棉襖內兜裡摸出個用紅紙包著的小東西,飛快地塞進兒子手裡。
小軍被新奇的玩意兒吸引,暫時忘了哭鬧,好奇地抓著紅紙包,小鼻子還一抽一抽的。王雪琴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眼裡卻全是笑意,伸手幫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圍巾。
一家三口擠在避風的角落,短暫地溫存著,蔡曉光低聲跟媳婦說著甚麼,王雪琴邊聽邊點頭,不時看看懷裡的孩子。
周秉昆這邊,天寒地凍不是說話的地方。警衛李衛國提著行李提醒:“司長,車在那邊。”
不遠處,周秉昆那輛黑色賓士車靜靜停著,旁邊還有兩輛掛著地方牌照、帆布篷上打著補丁的吉普車,旁邊站著兩個穿便裝、眼神銳利的年輕人,那是省軍區派來接送周家人的。
“走!回家!”周志剛大手一揮,帶著一家之主的乾脆利落,“你媽天不亮就煨上雞湯了,就等你回來喝口熱乎的!”
周秉昆一手很自然地接過鄭娟手裡拎著的一個小包袱,另一隻手依舊緊緊攥著她冰涼的手。鄭娟想幫他提點別的,手剛碰到他那個裝著檔案的舊公文包,周秉昆就輕輕擋開了:“這個沉,讓衛國拿著。”鄭娟抿嘴一笑,順從地跟在他身邊。
一家人簇擁著,頂著刀子似的寒風,朝車子走去。警衛早已拉開了賓士車的車門。周志剛瞥了一眼那輛光亮的黑色轎車,沒說甚麼,只是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帶著李素華走向後面的一輛吉普。郝冬梅抱著孩子也跟著上了吉普。
周秉昆護著鄭娟坐進賓士後座,李衛國放好行李,坐進副駕。趙德柱穩穩地發動了車子。雪沫子被車輪捲起,一家人朝著光字片的方向,駛向那個熟悉的、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