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光字片周家正屋的土炕上，周志剛翻來覆去，被褥下的精編高粱席子被他碾得“嘎吱”作響。
窗外北風打著旋兒嗚咽，更襯得屋裡死寂。黑暗裡，他重重地“唉”了一聲，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還讓不讓人睡了？”李素華也沒睡著，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
“睡？我睡得著嗎我！”周志剛猛地翻身坐起，炕蓆又是一陣呻吟。
他壓低嗓子，那火氣卻壓不住，直往老伴兒耳朵裡鑽，
“你瞅瞅你生的好兒子！啊？翅膀硬了，官兒當大了，親姐的死活都不管了！
周蓉也就性子傲了點，能犯多大錯，現還在那大山溝子裡煎熬呢！玥玥才多大點？那地方是人待的嗎？他周秉昆一句話的事兒！就他媽一句話！裝聾作啞，油鹽不進！我看他是當官當得心腸都硬了！沒人味兒！”
李素華也坐了起來，黑暗中看不清臉，但聲音繃緊了：“你小點聲！深更半夜的，嚷嚷啥？讓衛國他們聽見像啥話！秉昆咋沒人味兒了？
他今天在飯桌上說得夠明白了！馮化成和周蓉犯的啥錯？那是上頭定了性的！秉昆現在啥位置？多少人盯著他？他敢明目張膽的去碰？那不是把自個兒和秉義的前程都往火坑裡推嗎！”
“屁話！”周志剛梗著脖子，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李素華臉上，“啥前程？前程比親姐的命還重要？我看他就是怕擔干係！怕惹一身騷！白眼狼！小時候白疼他了！現在爹媽說話都當耳旁風！這叫不孝！”
“周志剛！”李素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厲色，在黑暗裡像刀子一樣劈過來，把周志剛後面的話噎了回去。她猛地湊近，幾乎能感覺到她撥出的熱氣噴在自己臉上：
“你摸著良心說！周蓉弄到今天這步田地，怪誰？！還不是怪她自己！怪你！”
周志剛愣住了，張著嘴，一時沒反應過來。
“當初她一聲不響跑到黔省跟那個馮化成攪和到一塊兒，我們管得了嗎！那是個啥人？他不知道嗎，反xx分子！她聽嗎？你聽嗎？
你還誇她有主見，有思想！把她寵得無法無天！結果呢？捅出天大的簍子！連累全家跟著提心吊膽！”
李素華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壓抑多年的怨氣和心痛，
“她但凡心裡裝著點這個家，裝著點我們和秉義，秉昆，能這麼不管不顧？能把自己和外孫女都扔進那火坑裡？她想過咱們老的怎麼辦嗎？想過秉義秉昆在單位怎麼做人嗎？”
“我…”周志剛想反駁，喉嚨裡卻像堵了塊棉花。
“你啥你！”李素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秉昆今天把話撂那兒了，是原則問題！是紀律！他不是不想幫，是不能幫！他和他哥能走到今天這步，容易嗎？那是提著腦袋幹出來的！你當爹的不說幫襯著穩住後方，還一個勁兒地逼他們往雷上踩？你想幹啥？非要把兩個兒子也搭進去，你才甘心？”
她喘了口氣，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決絕：“我今兒也把話撂這兒！周蓉的事，到此為止！以後你休想再讓我去跟秉昆開這個口！你心疼你閨女，我也心疼我兒子！你要是非逼著他們犯錯誤，影響了前程，那你就跟你寶貝閨女去過吧，反正這家有你沒你…，啍…”
說完，李素華“咚”地一聲躺了回去，背對著周志剛，裹緊了被子，再沒半點聲息，只有壓抑的、輕微的鼻息。
周志剛僵在炕上，像尊泥塑。黑暗中，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老伴兒那番話像冰錐子，一根根扎進他心裡最痛的地方，又冷又疼。他氣得渾身直哆嗦，手指頭摳著炕沿，指甲蓋都泛了白。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難以置信的悲憤和淒涼：
“好…好啊！李素華…你…你現在也跟他們穿一條褲子了！當了幾天街道幹部，嘴裡也全是‘原則’‘紀律’了！
行！你們都是明白人！就我周志剛是老糊塗！是害了閨女的老混蛋！你們…你們都不念親情了！都不管蓉兒和玥玥的死活了！
行…，我…”
回答他的，只有李素華背對著他，那更加僵硬沉默的背影，以及窗外無盡的風聲。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周志剛窸窸窣窣地起了身，動作帶著一股子悶氣。他看也沒看炕上閉著眼的老伴兒，胡亂套上那件半舊的軍綠棉猴，戴上栽絨帽子，就下了炕。
他沒去廚房，鍋灶冰涼。天色還早，兒媳婦還沒起來做早飯。倒是在院子裡看見有人影在晃頭，晨曦的光隱隱約約能看清那是周秉昆的司機和警衛。
他們圍在賓士車旁檢查車況，聽見響聲，看見周家老爺子從正屋臥室出來時，便立正，輕聲打了個招呼。
問話間得知，今天小兒子周秉昆要去省計委視察，他們得維護好車況…。
和司機警衛聊完後，周志剛心裡更堵得慌，哎，…，洗漱完後，連口熱水都沒喝，拉開院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他縮了縮脖子，頭也不回走出去，然後“哐當”一聲帶上了門。
踩著咯吱作響的凍土路，寒風像小刀子刮臉。周志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市建築公司走，心裡頭像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爛棉花，又冷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