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院小會議室,11月7日
屋裡煙氣嗆人,像蒙了層霧。幾位長老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周秉昆身上,空氣凝得能擰出水來。
他腰桿挺得筆直,坐在硬木椅子上接受上院長老們的問詢。
面前攤開的,是那份泛亞集團終於遞過來的談判意向書——白紙黑字,目標直指北方那片凍得梆硬的廣袤土地的租賃方案。
“秉昆同志,”一位面容清癯的長老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秤砣砸在人心上,
“泛亞有點迫不及待了,我們還以為他們要商量個一兩年,畢競是百多萬的土地…,政治風險大啊,我們還是低估了他們對美元的渴望,哎,有點好笑,以前談的都是理想…。
既然他們要談。這事,是你當初跟那兩個‘老大哥’提的頭吧?”
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一年五十億美金租金,這錢,砸下去,真能聽個響?不是填了無底洞?”
他抬眼,目光銳利,“那凍土荒原,除了凍死人的石頭疙瘩和木頭橛子,還能刨出金子來?”
旁邊管財政的長老眉頭擰成了死疙瘩,手指頭下意識地敲著桌沿:“五十億啊!不是五十塊!以前全國勒緊褲腰帶,攢下的外匯才幾個子兒?
現在就算北疆和駐軍那邊有進項,這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砸進去,萬一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咋辦?讓全國人民繼續勒著脖子供這片凍土喝西北風?”
周秉昆沒急著爭辯。他站起身,幾步跨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全國地圖前。
手指像鐵錐,重重戳在淺藍色標註的那片遼闊區域——黑大江以北、巴爾什湖以東、伊大犁河谷、帕大米爾、唐大努烏爾梁海……
“各位長老,”他聲音沉穩,每個字都像鑿子楔進木頭裡,“這塊地方,擱他們手裡,就是塊甩不掉的凍包袱!因為他們人少,而且上層只想不勞而獲…。
在他們眼裡,那是天然的大冰庫!他們缺人,缺錢,更缺那份心思去拾掇!一年到頭,能刨出個把億美金頂天了!可對咱們呢?”
他微笑著轉身,面上帶著自信,目光看著在煙霧繚繞中的每一張臉,帶著股近乎滾燙的決心和自傲:
“但對我們來說,這是寶地!是能點石成金的地界!是徹底解決咱們城裡幾百萬、上千萬,甚至上億待業青年吃飯問題的命根子!
光靠城裡這點廠子,塞得下嗎?塞不下!農村呢?地就那麼多,人還在生!這些張嘴要吃飯的往哪兒去?
這片凍土,就是解決大批待業青年,安身立命、為國出力的新戰場!開疆拓土,就在眼前!”
他粗糙的手指頭在地圖上狠狠劃拉著:“開發它,要啥?要海量的鋼鐵!要成山的水泥!要能啃凍土的鐵牛(工程機械)!要養活人的糧食布匹油鹽醬醋!要修通天的路!要蓋遮風擋雪的屋!要建冒煙的廠!這一整套下來,能帶活多少死水潭子?能刨出多少金飯碗?
現在城裡工廠可以開足機器、農村閒著的勞力,全都能動起來!活起來!
這錢,不是扔水裡聽響,是點石成金的撬棍!是撬動整個國家大機器的槓桿!”
他頓了頓,讓那宏大的圖景沉甸甸地砸進每個人心裡:“五十億租金,聽著嚇人。可只要開發權、管理權攥在咱們手心,組織得力,五年!”
他豎起五根手指,斬釘截鐵,“我立軍令狀!五年之內,這片凍土刨出的真金白銀,加上它帶起來的那條大產業鏈,絕對蓋過租金!只多不少!這筆賬,咱們在北疆和圖門江淌出來的血汗路,算得門兒清!”
桌下,旁聽的計委主任餘秋裡,那隻獨臂的拳頭攥得死緊,骨節泛白。
管財政的長老緊鎖的眉頭,似乎鬆動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周秉昆手指戳在地圖上留下的、空洞的迴響。
最終,那位清癯的長老緩緩開口,聲音像磨砂紙擦過木頭:
“談判團,你掛帥。北機廠打頭陣。原則就一條:租,行!但開發權、管理權,必須像焊死一樣,牢牢攥在咱們手裡!要比北疆那會兒更硬氣!泛亞…哼,”他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氣,“價錢…再往下狠狠壓!”
“明白!”周秉昆的聲音像出膛的炮彈,乾脆利落。
。。
北上的列車,11月10日,吉春站
綠皮火車喘著粗氣,噴吐著濃白的蒸汽,像個疲憊的巨人,緩緩滑進吉春站月臺。深秋的寒氣刀子似的刮過來。
周秉昆裹著厚實的軍綠棉大衣,第一個從軟臥車廂門洞鑽出來。站臺上冷清,那個熟悉的身影早就在風裡立著了——是鄭娟。
幾個月不見,她好像又瘦了點,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圍著周秉昆上次託人捎回來的紅格子圍巾,小臉凍得通紅,一雙眼卻亮得驚人,像寒夜裡點著的兩盞燈。
瞧見周秉昆,她緊走兩步,可到了跟前兩三步遠,又猛地剎住腳,兩隻手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就那麼眼巴巴地、深深地瞅著他。
“娟兒!”周秉昆心窩子一熱,大步搶過去,一把將她那雙凍得冰涼的小手攥進自己滾燙厚實的巴掌裡,順勢把人整個裹進帶著體溫和火車廂味兒的大衣裡。隔著棉襖,都能覺出她身子微微打著顫。
“凍壞了吧?等半天了?”周秉昆聲音低低的,帶著長途奔波的沙啞,卻像溫開水一樣熨帖。
鄭娟搖搖頭,把臉埋在他硬邦邦的胸口,狠狠吸了口他身上混合著菸草和鐵鏽的味道,悶著聲兒說:“不凍。知道你要打這兒過,再久也等。”
她仰起臉,眼圈有點紅,卻使勁擠出個笑,“京城…都順當?累壞了吧?”
“都好,就是想家,想你和家人。”周秉昆手臂緊了緊,低頭在她光潔冰涼的額頭上“吧嗒”親了一口,又快又響,
“這回任務緊,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等北疆那頭談妥了,年前準保回吉春!踏踏實實待著。過春節,”
他語氣篤定,“正月,咱們帶上爸媽,一塊兒去京城!我申請了一座小四合院,帶暖氣片兒!”
鄭娟的眼睛“噌”地亮了,像落進了碎星星:“當真?爸媽也能去?”
“千真萬確!我都是司長了,肯定都安排妥了!明年,咱一家子在京城過年!”
周秉昆看她那驚喜的小模樣,心裡又酸又軟乎,忍不住又低下頭,這次結結實實吻住了她微涼柔軟的嘴唇。
月臺上稀稀拉拉的人流被護衛隔開,這方寸之地,這擠出來的半小時,是他們偷來的蜜糖。
“嗚——”汽笛拉響,尖銳刺耳。周秉昆鬆開鄭娟,大手用力捏了捏她的小手:“在家等我!顧好自個兒,顧好爸媽!”
鄭娟用力點頭,把一直攥在手心、捂得溫熱的一個小藍布包飛快地塞進他大衣口袋:
“煮的茶葉蛋,還有你得意的那口醬疙瘩。路上墊巴墊巴。”她追著緩緩移動的車廂小跑了幾步,直到火車越跑越快,變成遠處一個小黑點,才慢慢停下。紅格子圍巾在寒風裡呼啦啦飄著,像一小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周秉昆回到車廂剛坐下,對面就傳來個帶笑的熟稔輕笑:“喲嗬,周大司長,就這點兒工夫,你倆都能膩歪得齁甜齁甜的,眼饞死誰啊?”
抬頭一看,是蔡曉光。他也穿著半舊的幹部服,風塵僕僕,可精神頭足得像剛充了電,臉上掛著那種敞亮的笑。
“曉光!”周秉昆也樂了,拍了拍身邊的空座,“坐!瞅你這精氣神,快趕上毛頭小子。”
“那必須的!咱現在是北機廠談判團的主力干將!”
蔡曉光一屁股墩兒坐下,麻利地掏出皺巴巴的煙盒,彈出一支遞過去,“沾你周大司長的光,再去跟老毛子掰扯那凍土買賣,咱也算熟門熟路了!”他划著火柴,給周秉昆點上,自己也點上,美美地嘬了一大口,吐出濃濃的菸圈。
兩人沒有多少客套要講,多年的情誼比鐵更堅。
“你那邊呢?化纖廠、化肥廠,咋樣了?”周秉昆吸了口煙問。
一提這個,蔡曉光眼睛“唰”地放光,那股光字片混不吝的勁兒全上來了:“嘿!這不算甚麼難事,有北疆這塊自貿區在,一切順利,!
大型聯合廠子!裝置,羅馬尼亞的,也算費了姥姥勁兒才弄進來,價效比最高,而且技術也最全面。圖紙摞起來比房梁還高!
廠房?大架子早支稜起來了!就剩裡頭那些管子閥門、機器安裝了。工人?”
他得意地一拍大腿,“正擱技校裡嗷嗷叫喚地學本事呢!開春你等著瞧吧,吉春的‘的確良’布、白花花的化肥,管夠!再也不用腆著臉等上頭那仨瓜倆棗了!”
他聲音洪亮,透著股揚眉吐氣的痛快勁兒。這聯合廠,就是他蔡曉光在光字片那片地界之外,硬生生打下來的又一塊響噹噹的江山,是實實在在的政績。
周秉昆聽著,目光掃過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吉春景象——灰撲撲的廠房、低矮的民居,又看看眼前意氣風發、唾沫橫飛的蔡曉光,再想想即將在北疆展開的、關乎那片凍土的硬仗,還有吉春光字片那個亮著燈、等著他的小家…一股子複雜又滾燙的力量在他胸膛裡左衝右突,撞得心口發燙。
火車像條不知疲倦的鐵龍,轟鳴著,一頭扎進北疆遼闊而凜冽的沉沉暮色裡。
新的戰場,潑天的大幕,就在那冰天雪地的盡頭,等著他去撕開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