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密歇根州。1969年深秋冬。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汽車城”上空,彷彿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機油的破布。寒風捲起街角的廢報紙和枯葉,打著旋兒,撞在那些曾經輝煌、如今卻窗破牆傾的巨大廠房外牆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煤灰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氣息。
城西,一棟勉強維持著體面的舊式俱樂部建築內,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外界的蕭瑟。
壁爐裡燃燒的圓木噼啪作響,努力驅散著室內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凝重焦慮。
菸草的藍色煙霧繚繞盤旋,模糊了水晶吊燈昏黃的光線,也模糊了圍坐在巨大桃花心木會議桌旁一張張或凝重、或憔悴、或焦灼的臉龐。
這裡是羅文·斯圖貝克的臨時“堡壘”。
他不再是那個在破產邊緣掙扎、被銀行家和記者追得焦頭爛額的落魄貴族。
此刻的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苟,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那是劫後餘生並窺見巨大寶藏的亢奮。
圍坐桌旁的,是鷹醬國工業界一群失魂落魄的“貴族”:
威爾遜·伯林頓(Burlington Industries):*曾經掌控龐大紡織帝國的老人,此刻像一尊佈滿裂紋的石膏像。
他鬆弛的眼袋垂著,手指神經質地捻著一塊沾染了油汙的格子手帕,反覆擦拭著光禿的額頂。
他的倉庫裡,堆積如山的布料正無聲地發黴。
小托馬斯·卡農(Cannon Mills) 卡農紡織的第三代繼承人,年輕的面龐上刻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壁爐跳動的火焰,彷彿能在那火光中看到祖輩傳下來的、如今卻佈滿蛛網的織布機車間。
理查德·皮特凱恩(Bethlehem Steel,伯利恆鋼鐵),一個身材魁梧如鋼錠的男人,此刻卻像被抽掉了脊樑。
他粗壯的手指用力捏著一個空了的威士忌酒杯,指節發白。高爐熄滅的冰冷,比這深秋的底特律更刺骨。
保羅·韋斯特(U.S. Steel,美G鋼鐵), 前USS的高管,西裝依舊筆挺,但眉宇間的陰鬱揮之不去。
工會的抗議標語和股價崩盤的圖表,像噩夢一樣纏繞著他。
還有幾位來自汽車零部件、半導體和瀕臨倒閉的家電行業的代表, 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被腳盆雞產業巨輪無情碾壓後的創傷。
“先生們,”羅文·斯圖貝克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吸引了所有或麻木或渙散的目光。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一角,猛地掀開一塊厚實的帆布!
帆布下,赫然是一輛線條簡潔、塗裝鋥亮的小型卡車。
它沒有底特律“肌肉車”那種誇張的鍍鉻和龐大的身軀,卻透著一股精悍、實用的工業美感。
“看!”羅文的手掌用力拍在冰冷的引擎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壁爐裡的火光都似乎跳動了一下。“這就是答案!這就是斯圖貝克家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證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輛陌生的卡車牢牢攫住。
小托馬斯·卡農下意識地向前傾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異的光芒。威爾遜·伯林頓停止了擦拭,手帕懸在半空。理查德·皮特凱恩放下了空杯,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北機廠!龍國的北機廠!”羅文的聲音帶著一種傳教士般的激昂,“就是他們!用我們難以想象的效率和……低廉的成本,”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語氣,“生產出了它!質量過硬,價格……只有我們本土產品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就是靠著它,靠著遠東那條隱秘的‘補給線’,斯圖貝克才重新站穩了腳跟,把那些該死的腳盆雞微卡擠出了我們的傳統市場!”
“龍國?成本低廉?”保羅·韋斯特皺緊了眉頭,聲音裡充滿了根深蒂固的懷疑,“羅文,那地方……工人?技術?政治風險?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FBⅠ沒找你的麻煩?”
“麻煩?”羅文嗤笑一聲,眼中閃爍著狡黠和某種洞悉內幕的光芒,
“保羅,你以為FBⅠ是瞎子?他們清楚得很!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甚麼?因為我們的產品,最終衝擊的是誰?
是腳盆雞!是那些把我們的工廠變成廢墟的東洋人!只要我們不把生產線明目張膽地搬過去,只要掛上‘技術引進’、‘成本最佳化’的羊頭,白宮樂見其成!他們在談判桌上對腳盆雞施加的壓力,也需要我們這些‘市場行為’來配合!”
他繞著卡車緩緩踱步,手指劃過光滑的車身,像是在撫摸一件救命的聖物:“想想看,伯林頓先生,如果您的布料生產成本能降到現在的幾分之一?
卡農少爺,那些沉寂的織機是不是就能重新轟鳴?皮特凱恩,您的爐火是不是就能重新點燃?還有你們,”
他掃向汽車零部件和半導體的代表,“腳盆雞用價格戰絞殺我們,我們就不能用更低的價格,用他們無法想象的成本,把戰場推到他們的家門口,甚至……他們後院裡?”
羅文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死寂的空氣。
沉重的呼吸聲、壓抑的低語聲、杯底與桌面無意識的磕碰聲交織在一起。絕望的冰層下,名為貪婪和求生欲的熔岩開始劇烈翻湧。
“但是,羅文,”威爾遜·伯林頓沙啞地開口,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羅文,“龍國……,太陌生了,我們還打過戰。我們怎麼相信?成本再低,沒有保障,沒有土地,沒有港口,沒有……一條穩固的通道,那就是空中樓閣!難道要把機器搬到……西伯利亞的凍土上去?那裡沒人沒設施…”
“問得好,威爾遜!”羅文猛地一擊掌,臉上露出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亢奮。他快步走到會議桌前,從隨身攜帶的舊式牛皮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厚厚的、帶著長途跋涉痕跡的檔案。
檔案首頁,醒目的俄文、中文和英文標題在壁爐火光映照下若隱若現。
“保障?土地?港口?通道?”羅文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就在昨天,確切地說,是龍國時間的深夜!北機廠的周秉昆部長,用那部紅色電話,給我傳來了這個!”
他將檔案“啪”地一聲拍在光滑的桌面上,紙張的脆響如同驚雷!
“《遠東圖們江經濟特區合作框架協議》!核心條款:毛熊國最高蘇維埃即將透過法案,將圖門江以北(除海參崴)指定區域,99年長期租借權!主權名義在毛熊,但開發、管理、經營權——高度自治!
歸北機廠及其合作實體!毛熊部長會議主席團的國家擔保函作為附件!圖們江通航問題,由‘泛亞’公司負責解決,確保萬噸輪通行無阻!”
羅文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檔案上,彷彿要點燃它:“先生們,99年!白紙黑字!法律正義!龍國人有能力保障這協議的實行,別忘了,當年他們敢和我們17國在島上撕殺,並將我們按在談判席上。所以…。
另外,毛熊國內部頂級的紅色權貴資本‘泛亞’親自操盤,他們比我們更貪婪,哈哈…,他們都敢,用他們的‘方式’確保航路暢通!這意味著甚麼?我們怕甚麼,怕他們搶你們塵封在廠房裡的生繡的機器,一文不值的專利…。”
他猛地張開雙臂,環視著被這驚天訊息震得目瞪口呆的眾人,聲音如同宣言,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迴盪:
“這意味著,在遠東,在距離腳盆雞本土不過一海之隔的地方!在毛熊和龍國的‘夾縫’中,即將誕生一塊由我們三方資本共同運作、實際由我們掌控的‘飛地’!
一塊可以避開政治漩渦、專注於成本與利潤的‘自由工業區’!北機廠提供組織嚴明、成本低廉的工人!毛熊‘泛亞’提供土地、港口和紅色陣營市場!而我們——不只北美,還有歐州,亞州市場。
這也是我們高層想看到的,如果他們不想,我們就換一個想的。”
羅文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張因震撼、狂喜、貪婪而扭曲的臉:
“——我們提供技術、資本、專利和龐大的北美及西歐市場!將我們被腳盆雞擠壓得喘不過氣的生產線轉移過去!
用遠東的低成本人力,生產出足以絞殺腳盆雞市場的產品!奪回我們失去的一切!甚至……反攻他們的本土!”
死寂。絕對的死寂。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每個人都被這宏大的、近乎瘋狂的藍圖攫住了心神。
99年的租約,打通的海路,三方共築的避風港……這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而是白紙黑字、由毛熊國高層權貴背書的現實契約!和龍國敢打敢拼的血性。
“不能再等了!先生們!”羅文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沉默,
“協議簽署的訊息很快就會擴散!腳盆雞不是聾子!華爾街的禿鷲聞到血腥味會立刻撲上來!我們必須搶佔先機!”
他抓起桌上另一份檔案,那是周秉昆電報的簡短附言,上面清晰地寫著時間和地點:
“毛熊國哈桑區,舊火車站。十天後。北機廠代表,周秉昆。‘泛亞’代表,格列斯夫·伏羅希洛夫。”
“十天後!哈桑!”羅文揮舞著電報紙,眼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毛熊國遠東,離邊境線只有二十公里!他們清理好了地方,就等著我們!帶著你們的工程師,帶著你們的核心圖紙,帶著你們翻盤的決心!
去親眼看一看那片即將屬於我們九十九年的土地!去和北機廠、和毛熊的‘泛亞’敲定細節!去把生產線搬過去!我們要讓該死的矮子們見鬼去吧。”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酒杯亂顫:“我們被腳盆雞逼到牆角已經夠久了!難道還要等到他們徹底把棺材板釘死嗎?機會就在眼前!活路就在遠東!去不去?!敢不敢搏。”
“去!”理查德·皮特凱恩第一個低吼出來,他魁梧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爆發出困獸般的兇光,
“媽的!老子受夠了!伯利恆的爐火,不能在我手裡徹底熄滅!算我一個!”
“還有卡農紡織!”小托馬斯·卡農猛地站起,年輕的臉龐因為充血而通紅,祖輩的基業和屈辱感在他胸中激盪,“那些織機必須重新轉動!我去!”
“伯林頓工業,加入!”威爾遜·伯林頓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嘶啞,他緊緊攥著那塊髒汙的手帕,彷彿那是他最後的籌碼。
“USS的力量,需要這個出口!”保羅·韋斯特深吸一口氣,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決絕。
“還有我們!”
“算上我!”
低沉的、帶著狠勁的附和聲此起彼伏,如同一群傷痕累累的狼在絕境中發出的嗥叫。
絕望被驅散,貪婪和求生的慾望如同沸騰的岩漿,徹底沖垮了所有的疑慮和恐懼。
羅文·斯圖貝克看著眼前這群被點燃的“殘兵敗將”,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屬於勝利者的弧度。
周秉昆給了他足夠的利益,值得他賣力奔走,何況,這不算甚麼壞事,當然,對產業工人不友好,但讓那幫被工會養叼了的產業工人見鬼去吧。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遙遠的遠東凍土上,一座由美利堅技術、毛熊土地和龍國工人共同築起的龐大工業堡壘,正拔地而起。它的炮口,將無情地對準了太平洋對岸那個讓他們吃盡苦頭的島國。
壁爐的火光,將這群即將啟程奔赴未知遠東的資本家們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俱樂部鑲著木板的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即將出徵的幽靈軍團。底特律窗外的寒風,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遠方西伯利亞的凜冽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