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婭感覺嘴裡泛起一陣苦澀。疏浚航道？改造甚至重建那座牽涉三國的鐵路橋？這其中的工程量、資金投入和國際協調的複雜性，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但想到臨行前團隊成員那句沉甸甸的“甚麼條件都可以談”，想到那千分之五的乾股和天文數字的財富，她再次把湧到嘴邊的異議嚥了下去，只是抿緊了嘴唇，臉色更加凝重。
周秉昆的目光掃過地圖，最後落回娜塔莉婭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兩點——99年租借權和圖們江通航問題的根本解決，是我們能坐下來談合作的基礎！是真正信任的基石！如果這兩點無法達成，”
他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那麼一切都毫無意義。沒有信任的合作，如同在流沙上建塔，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合作！”
娜塔莉婭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她看著周秉昆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明白這絕非討價還價的籌碼，而是真正的底線。
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但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道：“如果……如果我們答應下來呢？”
她緊緊盯著周秉昆的眼睛，彷彿要從他臉上讀出最後的答案。
周秉昆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瀾，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介面道，語氣沉穩而清晰：
“那麼，我們才能進入下一步，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各自的義務、責任和利益分配。如果一切順利，”
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規劃未來的篤定，“我們北機廠的發展方案是清晰的。”
他再次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有力地劃過：“第一階段：立足根基，蓄積力量。”
他沉聲道，“利用我們國內充沛且成本低廉的勞動力，和你們先進的技木，共同研究技術，優先發展紡織、基礎金屬冶煉、食品加工，同時佈局汽車零部件等產業。這是原始積累，更是快速獲取寶貴外匯的時期。”
“第二階段：技術承接，產業升級，招商引資！”
他的聲音陡然激昂起來，“這個階段，才是真正的騰飛！你們應該清楚，鷹醬國現在被腳盆雞逼得焦頭爛額，已經放寬了技術出口管制，那些大財團、那些急於尋找生路的企業，正像禿鷲一樣在全球尋找新的落腳點！”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娜塔莉婭。“我們要在這個自由經濟特區，構建一個前所未有的‘技術三角’！”
他的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個穩固的三角形，“鷹醬的頂尖電子技術、消費產品的創新設計、強大的金融資本支撐能力！這是一角！”
他的手指移向代表毛熊國的方向，“你們國家深厚的材料科學底蘊、強大的重工業技術、以及覆蓋東歐的完整市場體系！這是第二角！”
最後，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中國的位置，“而我們，擁有經過工業化初步鍛鍊、紀律嚴明且成本優勢巨大的成熟技術工人隊伍，以及幾乎取之不盡的勞動力資源！還有不參與政治角力，純經貿自治的自由經濟區。這是第三角！”
他雙手猛地合攏，彷彿將無形的力量攥在手心：“將這三股力量擰成一股繩！形成比腳盆雞單一產業鏈更強大的綜合成本優勢和創新能力！我們將不再僅僅是代工基地，而是要共同研發、共同生產、共同佈局全球市場！
把產品賣到美洲、賣到歐洲、賣到你們東歐的兄弟國家、賣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周秉昆描繪的這幅“技術三角”共同征戰全球市場的宏偉藍圖，充滿了令人熱血沸騰的誘惑力。
娜塔莉婭聽得心潮澎湃，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由“泛亞”和她自己親手參與締造的龐大工業帝國。
然而，當最初的激動稍稍平復，那“99年租借權”和“圖們江通航”這兩座如同喜馬拉雅山脈般巨大的障礙，又重新壓在了她的心頭，沉甸甸的，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緩緩站起身，拿起那個裝著沉重條件的牛皮紙檔案袋，感覺它重逾千斤。臉上的光彩被深重的憂慮取代，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掩蓋不住那份蒼白和凝重。
“周……你的想法，太……驚人了。”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鎮定，“我需要立刻回去，和團隊……不，是和‘泛亞’的決策層溝通。你提出的……基礎條件，我會一字不差地帶到。”
周秉昆也站起身，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疏離態度，點了點頭：“好。我等你們的訊息。”他沒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娜塔莉婭最後深深地看了周秉昆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混雜著對藍圖的渴望、對條件的驚駭、以及對未來的巨大不確定。
她轉身，步伐不再像來時那樣輕盈自信，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心事，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當她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走廊裡透進來的光線勾勒出她有些僵硬的背影，隨即，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辦公室內瀰漫的煙霧和更為沉重的博弈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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