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化成心中暗喜,表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他輕聲說道:“蓉兒,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這就去訂購。”便拿著藥方,再次走進了醫院。
其實,馮化成的病情遠沒有他說的那麼嚴重。和周蓉結婚後,雖說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不至於營養不良,只是以前身體有些底子沒打好,人顯得消瘦些,在這個年代,大家普遍都瘦。
他作為知識分子,平日裡看過不少醫學類的書籍,下放勞動改造的時候,還結識了一位同樣被下放的老中醫,對一些病症和藥方多少有些瞭解。
在小鎮醫院坐診醫生問診時,他故意誇大病情,這才開出了那張看似“名貴”的中醫處方。這些就是拿給周蓉看的,演戲得演全套。
中醫補氣養血的方子,醫生一般常開的也就是基礎方劑四物湯,主要藥材為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單副成本也就三到五毛錢,哪裡用得上人參、鹿茸、黨參這些名貴藥材。
但不差錢的主也有,名貴方子也開的出,馮化成讓老醫生開了副有名貴中藥的補氣養血方子,也只是拿給周蓉看的,他可買不起,也沒必要。
馮化成在藥房前佯裝詢問了好一會兒,心裡盤算著怎麼演得更像,許久才一臉心疼地出來,對周蓉說道:“我定了三副中藥,這是一個月的量,下個月發工資了,再定三副。哎呀,這藥可真貴啊,一下子就花了 16 元。”
說著,他將剩下的 6 元多錢票遞給周蓉,“蓉兒,剩下的錢你拿回去,你真是來的及時。”
周蓉沒有接,她心疼地看著馮化成,說道:“你拿著吧,你現在身體不好,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多吃點細糧肉菜,把身體養好了比甚麼都強。”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馮化成看似不經意地問道:“蓉兒,你今天咋突然來小鎮了?”
周蓉一聽,神色變得十分尷尬。看著馮化成如今這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她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為了來要生活費和物資。
猶豫再三,她還是紅著臉,支支吾吾地告訴馮化成:“家裡存糧不夠了,怕是撐不到月底了……”
馮化成聽後,眉頭微微一皺,彷彿自言自語道:“不應該呀,這個月村裡二合面就發了十五斤…”聲音很小,但清晰傳到周蓉耳中。
在她面色難看中,馮化成又說道“沒吃的可不行,你每天還要教學呢,得吃飽飯才有勁兒。你在這兒等我會兒,我去一下黑市看看。可惜手中錢票不多了。”
說著,他將手裡的藥袋子遞給周蓉,便小跑著去了黑市。沒一會兒,他就順利找到了黃強,花了些錢買了二十斤玉米麵。
馮化成將二十斤玉米麵塞進她的籮筐裡,安慰周蓉道“先湊合著吃,下個月發工資了,再買些細糧…”
周蓉看著那二十斤玉米麵,心中五味雜陳。她婉拒了馮化成帶她去食堂吃飯的提議,只讓馮化成買了幾個二合面饅頭,準備在路上充飢。
以前,她連二合面都吃得不太情願,如今,粗糧玉米麵竟成了主糧。她挑起玉米麵,獨自踏上了返村的路。
她不想和那些鄉民一起回去,此刻的她,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腳步也不復來/時輕鬆,一步一步,彷彿都踏在自己糾結的心上。
回去後還得想辦法和父親還有家裡求援,要不然,在馮化成治病這段時間裡,日子怎麼過。
而在吉春的周秉昆也在這個下午,騎車帶著鄭娟往蔡曉光家裡去,他己和蔡曉光約好,到他家裡去吃晚飯,也算彌補他缺席蔡曉光和王雪琴婚禮的遺憾。
太陽西斜的吉春市區的道路上,下班人流熙熙攘攘,周秉昆蹬著二八大槓拐進蔡家小院那條路時,車把上的鐵鈴鐺在道路中格外清脆。鄭娟攥著他軍大衣後襬的手緊了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到了。"周秉昆單腳支地,看著眼前灰牆紅瓦的帶院小樓。二樓窗欞上貼著紅色的"囍"字,在風中簌簌作響。
鄭娟跳下車時沒注意腳下的小石子,身形踉蹌了一下,被周秉昆一把扶住腰。姑娘耳尖倏地紅了,心虛的左右張望一下,還好沒人注意這邊。
開門的是蔡你樂"秉昆哥哥,鄭娟姐姐,你們可算來了!爸唸叨半天了。"
跟在她後面的蔡曉光和王雪琴也迎了上來,王雪琴接過鄭娟手裡的網兜,裡面是周秉義從部隊帶回來的山貨。
客廳裡暖氣管子嗡嗡作響,蔡挺凱正往搪瓷缸裡續熱水,軍裝外套搭在藤椅靠背上。
"小周來坐。"蔡主任指指對面的彈簧沙發,漆木茶几上擺著牡丹煙和《紅旗》雜誌。
周秉昆半個屁股剛挨著沙發邊,張萍就泡了一杯茶給他“秉昆,你可有段時間沒來了”
周秉昆喊了聲“蔡大校和張姨,”然後解釋道“曉光知道的,上面的任務,由不得自己。”
王雪琴今天穿著新裁的列寧裝,胸前彆著閃亮的毛主席像章,辮梢繫著紅頭繩。她拉著鄭娟的手往她新房去,"鄭娟妹子去我房間看看,結婚那天照的相全洗出來了!"
蔡樂樂也跟在後面,辮子上的蝴蝶結一跳一跳:"嫂嫂又要顯擺她的嫁妝"
張萍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但又無可奈何。
婚房裡飄著淡淡的樟腦味,五斗櫥上擺著用紅綢裹著的收音機。王雪琴開啟漆皮箱子,羊毛呢大衣整整齊齊碼著,最上面壓著張合影。照片裡她和蔡曉光胸前都戴著大紅花。站在坐著的雙方父母身後的照片。
"工會張師傅給拍的,"她指尖撫過相框玻璃,"洗了五張才挑出這張睜眼的。"
蔡樂樂擠到中間,突然神秘兮兮湊近鄭娟:"嫂嫂還有好多化妝品,上週還送我一盒百雀羚。"
她舉起小圓鐵盒,桂花香混著精油味在屋裡漫開。
樓下傳來蔡曉光爽朗的笑聲。周秉昆捧著滾燙的茶缸,看蔡主任往菸灰缸裡彈菸灰。深藍色中山裝左胸口袋彆著支鋼筆,筆帽上的紅星時隱時現。
"北機廠最近中卡重卡設計引數全部定下來了,甚麼時候開始生產?"蔡挺凱吐著菸圈,"省委可等著你們廠的貨車能出口創匯,中卡,重卡可比微卡和拖拉機強多了。"
周秉昆腰板又挺直幾分:"生產端,嘵光比我清楚的多,技術方面都攻克下來,廠辦應該組織車間在做最後的檢查"
廚房飄來熗鍋的香氣,廚房裡有個廚師在燉著甚麼,張萍指揮著一個服務員端著鋁製蒸屜出來,白汽氤氳裡隱約可見白胖白胖的饅頭。
蔡曉光突然拍他肩膀:"你們技術部的那些技術幹事不停的下整改通知,沒他們簽字,誰也不敢定準確日子"蔡曉光苦笑幾聲,“卡車生產線比拖拉機和微卡生產線複雜太多,又奔著出口創匯去的,那個敢大意”
周秉昆手裡茶水晃了晃,在軍綠褲子上洇開深色痕跡。“明年我們的任務讓轎車量產,這中卡,重卡生產線就當是練兵了。”
二樓忽然爆發出女孩們的笑聲,鄭娟被推搡到穿衣鏡前,王雪琴正拿著紅紗巾往她頸間比劃。
鏡中倒映出窗外漸暗的天色,遠處廠區的高煙囪吐出滾滾濃煙,與暮雲糾纏成灰紫色的旋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