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部辦公樓前，門崗聽完曾書記的自我介紹，冷冰冰地拿起內線電話。
等待的幾分鐘裡，曾書記盯著門楣上“保密重地”的銅牌，乖乖的和董衛紅站在門崗外等候。
沒過多久，喬春燕走了出來。她看了看曾書記和董衛紅，面無表情地說：“周部長在開會，有甚麼事和我說，我能轉達。”
曾書記無奈，只得將北小營大隊也想把董衛紅送到北機廠技術部資料驗證專案組來，管理科要批條，所以他們來要批條的事情說了一遍。
果然，喬春燕出來時嘴角掛著冷笑：“曾書記要批條？郝冬梅的調令是技術部特批，你們村的知青憑甚麼？”她掃了眼董衛紅，“昨天在招待所摔盆子砸碗的勁兒呢？現在知道求人了？你們可真有意思。”
曾書記的臉漲成紫茄子，還沒開口，喬春燕已轉身進門， 皮鞋敲在臺階上像敲在人心窩。
曾書記目瞪口呆，這幾天在北機廠，無論幹部還是職工，對他們都是客客氣氣，招待也十分滿意，免費吃住，有時也對郝冬梅能住幹部套房而他只能住普通標間有些不滿除外。而現在，態度一下轉變這麼惡劣，讓他措手不及。
門崗保衛不耐煩地揮手：“快走快走，技術部可是重要部門，閒人免進。”
沒有辦法，兩人只得悻悻離開，回到銷售部。曾書記一肚子怨氣，對王幹事抱怨道“你們北機廠怎麼這麼不講道理，說翻臉就翻臉。”
王幹事正往搪瓷缸裡續茶水，見他們進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蹬鼻子上臉了？郝冬梅的事，是你們求周部長的，你當北機廠是你們開的，想怎樣就怎樣。”
北機廠的幹部現在可牛氣的很，要不是看在周部長的面子上，他們算那根蔥，餘怒未消的王幹事還在訓斥“北機廠對你們大隊夠好了，別的廳級，部級單位都拿不到優惠，你們還不知足，到還怪上了，真不知好歹的玩意，都給我滾出去！”
曾書記被訓得火冒三丈，脾氣也上來了，大聲說道“行，那二百元優惠我們不要了，郝冬梅的遷戶手續我也要去撤回。”
王幹事冷笑回應“有本事你去撤，別說你個小小村書記，就是你們公社書記也撤不回。你再胡攪蠻纏，我會向上申請，你們大隊的合同作廢，還有在這學習的知青都帶回去。”
曾書記如遭雷擊，不敢置信“我可沒說終止合同，我只是說不要那二百元優惠而已。”
冷笑一聲，王幹事一臉鄙夷，“你們想出爾反爾，難道北機廠還能慣著你們不成，美夢做多了吧”
李會計見勢不妙，忙上前打圓場，賠笑道“書記只是說的氣話，您別往心裡去。”
王幹事不置可否，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你們事情辦完了，就趕緊去買火車票，別在這耽擱時間”
出了銷售部，曾書記拿過李會計手中的合同，盯著合同上自己按的紅手印，突然覺得那紅印像灘血。他扯了扯皺巴巴的藍布衫領口，聲音發啞：“走吧，去招待所退房吧。”
半小時後，四人揹著行李站在北機廠大門外。今天的陽光很毒，照得廠區大牌子上的“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字白得刺眼。
陶俊書盯著門口進進出出的腳踏車隊，忽然小聲說：“我們怎麼去火車站，”現在沒人慣著她，大隊書記更是對她沒好臉色。
董衛紅沒說話，望著遠處實驗車間的紅磚牆。那裡曾停著她開了一年的拖拉機，如今又如夢幻般消失，前途一陣迷茫。
此刻正有輛紅色的賓士微卡駛出來，駕駛室裡坐著戴工作帽的駕駛員。車子在門口短暫停留，保衛嚴謹檢查著車上的物品，一切顯得十分自然。
門衛“咣噹”關上鐵門的瞬間，曾書記突然想起在招待所，郝冬梅默默幫他們補齊購車合同上的漏洞。暗地裡為他們爭取了多少好處，那時他還以為她只是牽線搭橋，現在才明白，那些被他當成理所當然，都是人家實打實付出的情分。
沒了郝冬梅的照顧，此刻才明白，之前北機廠的熱情招待，全是因為郝冬梅的關係。
現在他們恐怕連北機廠大門都進不去，冷峻的武裝保衛隔絕了他們對這裡更多好處的幻想。
四人沿著柏油路往火車站走，陶俊書的抽泣聲又響起來。董衛紅望著路兩旁整齊的楊樹，突然發現樹幹上釘著塊木牌，褪了色的紅漆寫著“北機廠職工子弟小學”。她摸了摸口袋裡沒辦成的遷戶表格，忽然懂了：有些橋，不是你想過就能過的；有些人，不是你得罪了還能回頭幫你的。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驚起幾隻麻雀。他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漸漸消失在通向郊區的土路上。
今天，北小營大隊書記四人是帶著失落走的，雖然合同是簽了，優惠力度也不小，但卻和郝冬梅有了嫌隙。
大隊曾書記和李會計只是可惜以後沾不到北機廠的光，而董衛紅則更多是對未來生活不確定性耽憂。以前和周秉昆聊天時，他曾說過，強者從不抱怨環境，弱者只會怨天由人。
她也反思自已有點飄了，以為郝冬梅的人脈就是自已人脈，如今離開郝冬梅，她屁也不是。
她又想起在福利街吃飯時和她相談甚歡的唐向陽，不由目光疑了疑，女性的直覺，唐向陽看她有另一層意思，也許，這也是一種選擇，她和唐向陽交換過通訊地址。
陶俊書不覺得自己有錯，今天的委屈遲早要還回去的。
上午陽光正好，郝冬梅起床後就開始收拾家務，李素華從昨晚上開始就合不攏嘴，兩個兒準媳婦都好，還有啥不滿足的。
“冬梅，你快換身衣服，等下娟兒就過來，今天說好一起去吉春逛街的”李素華見郝冬梅還在廚房收拾早餐後的碗筷。
“好的，已經洗完了”郝冬梅探出頭回答，昨天回到周家，李素華埋怨她前兩天怎麼能去北機廠招待所住，家又不遠。
幸好周秉昆替她解釋，說她代表插隊的大隊來公幹，可不能和脫離隊伍，才糊弄過去。
叮鈴鈴，一陣腳踏車鈴鐺聲中，鄭娟推著腳踏車進了小院，“大姨，冬梅姐，準備好了嗎”
“好了，好了，冬梅換好衣服就出發，待會，你騎車帶著我，冬梅騎另外一輛”周母迎了上去，和鄭娟嘮著磕。
等郝冬梅換了衣服到院子時，院外又傳來呼喊聲，然後就看見蔡曉光帶著他妹妹進了院子。
蔡曉光和周母三人打了招呼，指著東張西望，小跑到鄭娟身邊的蔡樂樂道“今天得知你們要去逛街，這丫頭非得來湊個熱鬧”
蔡樂樂今年十二三歲，扎著個俏皮的馬尾，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透著機靈勁兒。
她一進屋，跑到鄭娟身邊，親熱地跟鄭娟打了招呼。又大方的和周母問好，當看到郝冬梅，她愣了一下，鄭娟趕忙介紹道：“這是冬梅姐，是秉義哥哥的女朋友。”蔡樂樂立馬露出燦爛的笑容，脆生生地說：“冬梅姐好！”
周母笑著對蔡曉光道：“你妹妹真有禮貌，好了，你去上班吧，下班後再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