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裡就有閱覽室,郝冬梅從裡面借了一本《紅齒輪》回501房。
房間被整理的很乾淨,客廳的一角,電話被包貝的蓋上白絲巾。
給自已泡上一杯茶,渾身放鬆的坐在沙發上,翻開帶回來的《紅齒輪》雜誌,嗯!她好久沒有這麼沉下心來看過書。
當翻到筆名“陽光”作者專欄,看到的不是詩歌,而是英雄故事,郝冬梅嘴角不由輕輕上揚,想起去年在兵團師部,周秉昆在舞臺上,聲情並茂的宣講戰鬥英雄的情景。
一邊看著雜誌,一邊品著香茗,時間靜靜流淌,慢慢洗滌她的心靈。
下午四點左右,門外傳來敲門聲,有些急促,同時也傳來呼喊。“冬梅姐,開門,我們回來了。”
郝冬梅放下手中的《紅齒輪》,走了過去,開啟房門,門前站著陶俊書,身後跟著董衛紅、曾書記和李會計。
大隊書記一腳踏進房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忍不住感慨道:“哎呀,這幹部套房就是不一樣啊,可比咱們住的普通間強太多了!你瞧瞧,這屋裡就能洗漱、上衛生間,都不用出門,方便得很吶!”
李會計跟著附和,目光掃過沙發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毛巾:“聽說這毛巾一客一換,咱住的普間可沒這待遇。”
董衛紅接過郝冬梅遞過來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冬梅姐這可是幹部套房,客廳都比我們房間大,還能打電話聽收音機呢,”
曾書記一屁股坐在彈簧沙發上,壓得沙發“吱呀”作響,“這可是高階傢俱,去年縣裡開會,在縣高官辦公室也有一套,哎,坐著真舒服。”
郝冬梅暗歎一口氣,心裡更堅定換房間打算,但面上淡淡一笑,“都是廠裡的照顧,別盯著這些看。曾書記,上午談得怎麼樣?”
曾書記拿著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才道:“要說北機廠確實敞亮,銷售部的同志把價目表都給我們看了——東方紅28-2拖拉機,外頭單位來買至少6500元,還得等三個月排產。給咱村呢元一臺,或者拿等價的大豆、玉米換。”
他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手指點著上面歪歪扭扭的數字,“可咱三個村湊起的物質錢票換六臺,還是有些缺口”他有點愁眉苦臉,眼晴撇向郝冬梅。
李會計這時也將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冬梅啊,你跟周部長、蔡廠長都熟,能不能幫著再說說,咱們村裡真是條件有限……。
在上午商談過程中,銷售部的人明裡暗裡說,這價還是領導打過招呼的,要不然至少你看能不能再去……開個口……”
郝冬梅指尖摩挲著杯沿,周秉昆昨天送她到招待所時特意叮囑:“村裡幹部和廠裡談買賣,公事公辦,你可別摻合,我能爭取的優惠肯定到位。”
此刻她抬眼,正撞見曾書記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曾書記,李會計,”她放穩茶杯,杯底和瓷碟碰出清脆的響。
“來之前,我就說過,北機廠是國營大廠,定價有規矩。能給咱們比市場價低五百,已經是看在我們北小營大隊是知青農機示範點的面上。要是再去磨嘰,反倒顯得咱們不懂事。”
“話不能這麼說!”李會計急得直襬手,鋼筆帽從口袋裡滑出來,滾到郝冬梅腳邊,“這麼大的北機廠,每臺再少點也是九牛一毛,可對我們村裡可是一大筆錢財,當初你和董知青,一分沒花都能開回去一臺,你也就動動嘴,領導肯定賣你面子”
陶俊書乜跟著插話,上海口音裡帶著點撒嬌:“冬梅姐,您就去跟蔡廠長說兩句唄,他昨天吃飯時還說和你關係好。到時村裡得了實惠,以後您回知青點,大家夥兒還不把您當恩人供著?”
郝冬梅臉色難看起來,“我和衛紅開回去的拖拉機是實驗車型,每月都記錄資料的,再說那車所有權還是北機廠的”
董衛紅跟著點頭,“李會計,有些話別亂說,能幫的忙,冬梅姐肯定幫”
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對了,我們下午在福利街碰到喬春燕的男朋友呂川和還有他的工友唐向陽了,他們說在北機廠進修班旁聽呢。呂川他們可不是北機廠的職工。怎麼就能進進修班……”她話沒說完,眼尾餘光掃向郝冬梅,後半句嚥進肚裡。
郝冬梅表情嚴肅起來。“我是和周部長認識,他也賣我面子,但北機廠不是他家的,北機廠的優惠已經寫在紙上,再要就是貪心。”
曾書記的臉漲成豬肝色,突然站起來:“行,當我老曾沒見過世面。李會計,咱回屋合計合計,大不了回去砸鍋賣鐵,也不能讓人看扁了!”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路過郝冬梅時,袖口帶翻了茶几上的搪瓷缸,茶水潑在藍白條紋床單上,暈開一片暗黃。
門“砰”地關上,陶俊書盯著水漬發愣,突然尖聲說:“冬梅姐,您這是何必呢?村裡待您不薄,您現在攀上高枝,就不管我們死活了?”
郝冬梅猛地抬頭,正撞見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毒。她突然很累,靠回沙發背,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花:“俊書,有些忙,幫了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你總不能把別人的情分,當成理所當然的義務。”
董衛紅突然想起甚麼,從帆布包裡掏出本卷邊的《紅齒輪》:“冬梅姐,你看這篇《致青年朋友》,筆名陽光的作者寫的,陶俊書說她給他寫過信……”
“夠了!”陶俊書猛地轉身,辮子甩在董衛紅手背上,“不就是住幹部套房嗎?不就是認識廠長嗎?裝甚麼清高!”她摔門時帶倒了衣架,印著“北機廠招待所”字樣的白毛巾掉在地上,沾滿灰塵。
暮色漫進窗戶,郝冬梅看著兩個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聽見床頭櫃上的電話“叮鈴鈴”響。總機轉接的電流聲裡,傳來周秉義略帶急切的聲音:冬梅,我是秉義……”
她握著聽筒的手突然發抖,窗外遠處的車間廠房機器還在轟鳴。搪瓷缸裡的茶涼了,水面漂著幾片舒展的茶葉,像極了他們被現實揉皺的愛情,在時光裡沉沉浮浮,終於要在明天的陽光裡,舒展成新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