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試車場的引擎轟鳴。羅文從公文包掏出份《華爾日報》,頭版頭條正是斯圖貝克股票停牌公告。“現在集團只剩一堆汽車生產線和破舊廠房,銀行說那些裝置當廢鐵賣,運費都不夠。”
周秉昆目光掃過報紙配圖:空無一人的車間裡,生鏽的傳送帶如僵死巨蟒,幾臺未組裝的引擎在塵埃中靜默。他不禁想起北機廠微卡車間除錯生產線時,工人們用搪瓷缸給他泡茶,還在裝置銘牌上貼上紅星標誌的場景。
“聽說貴廠要發展乘用車?”羅文突然傾身向前,灰藍眼眸燃起最後一絲光,“我們的指揮官系列卡車圖紙、轎車底盤專利,還有最先進的懸掛系統技術,連同全部卡車、轎車生產線,只要一千五百萬美元,都給你們!”
周秉昆手中茶盞微微一顫。一千五百萬美元絕非小數,買下這些技術意義重大。他想起去年在部裡看到的機密檔案:一汽為研發CA轎車,僅逆向測繪凱地拉克就耗時三年。
“羅文先生,現在兩國尚未建交……”周秉昆斟酌著措辭,餘光瞥見門縫光影中,隱約有門外衛衛人員皮靴的反光。
“這裡面風險肯定不小,你就不怕他們追查”手指指了指天花板,周秉昆壓低了聲音。
“可以透過港城中轉!”羅文急切翻開筆記本,鋼筆字跡龍飛鳳舞,“生產線拆解編號裝箱,圖紙製成微縮膠片藏進合訂本,去年給尼亞就是這麼操作的!家族再不還上銀行錢,本南德的老宅子都得被收走,這些混蛋,既不讓賣裝置,又不回收,真操蛋!”羅文有些氣急敗壞的急聲說道。
窗外忽然響起激昂的樂曲,廣交會上午的洽談開始了。熱鬧聲也透著玻璃傳進來,氣氛很燃。
周秉昆望著東方紅28-2拖拉機宣傳車駛過樓外,車身上的標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想起臨行前夜蔡曉光的囑託:“要是能搞到先進技術,我們技術部還能更快一些,北機廠還是底子太薄了……”
“我得請示上級。這不是我能做主的”周秉昆起身時,袖口蹭掉茶杯下的一份檔案。那張印著圖案的紙片飄落,恰好蓋住報紙上斯圖貝克工廠的廢墟照片。
“但這不是最佳選擇。”周秉昆在他身旁坐下,“這麼做,斯圖貝克家族將永無翻身之日,你們甘心嗎?”
“我不甘心,才先提合作,可你們太膽小,一點風險都不願冒,我們卻已沒退路,銀行那幫傢伙,還有該死的工會。”羅文眼中沒了光。
羅文不過三十多歲,卻已飽嘗風霜。他有些神經質,唸叨起家族往昔榮光。壓力之下,若不想辦法,斯圖貝克必將被時代淘汰,所以他不擇手段,甚至打起北機廠的主意,想空手套白狼,成則解套,不成也無所謂。
周秉昆戳破他的算計,如同扒開光鮮外表,露出內裡的窘迫。羅文一時恍惚,吐露心聲:“周,我曾風光無限,從不把錢當回事,一千多萬美元,不過我一年開銷。”
“看得出來,你們頂級二代,紙醉金迷、一擲千金,還受過良好教育。可斯圖貝克倒下後,這幫吸血鬼……”若有酒,羅文定能喝上幾杯。
“振作點,朋友,總會有轉機,比如現在。”周秉昆勸道。
“周,你在安慰我?難道你們會同意我的方案?”羅文抬頭,一臉驚訝。
“不,你的方法太不靠譜,我們不願冒險。但或許有人能幫你。”周秉昆耐心勸說。
“別人幫忙?誰會來拉斯圖貝克出泥潭?”羅文雙眼又黯淡下去。
“或許我可以。我們國人講究緣法。”周秉昆拿起一張照片,“冰封的松花江畔,車身印著紅星的卡車正駛過浮橋。”他接著說,“斯圖貝克不該如此窩囊倒下。我要糾正一點,不是我幫你,而是我們互惠互利。”
“怎麼個互助法?說來聽聽。”羅文恢復了些精神,事已至此,任何機會他都不想放過。
“羅文 - 斯圖貝克先生,”周秉昆坐直身子,“首先,我們要達成共識,在不損害雙方利益的基礎上合作共贏。”
“我也這麼想。”羅文有點尷尬,但不在意,“只要能讓斯圖貝克家族擺脫資金困境,我甚麼都願意做。”
“合作就得坦誠。先說說斯圖貝克具體情況,這樣才好一起想辦法。”周秉昆詢問。
羅文看了眼周秉昆,嘆道:“斯圖貝克1966年停產後,麻煩遠超想象,用你們的話說叫‘牆倒眾人推’。債務和勞工糾紛嚴重,遠超預期,這是工廠破產主因。停產時,預估需償還一億美元債務,包括供應商欠款、員工薪資、退休金、銀行貸款和債券。但實際談判中,工會組織工人多輪抗議,阻塞交通、靜坐示威,還與警察衝突,甚至有員工在工廠外澆汽油要……。銀行趁機下調工廠債券估值,債務增至兩億美元。為償債,斯圖貝克低價拋售庫存車輛和生產裝置。你也知道,如今美國汽車市場,曰系和得系車搶佔不少份額,剩下的老舊生產裝置,連廢鐵價都沒人要,缺口近千萬美元。我的貿易公司也是空殼,沒產品可賣。”
聽完,周秉昆拍拍羅文胳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也這麼認為,這幾年來,我們家族的人都在外面尋找機會,但有時也是無可奈何,別人一聽到斯圖貝克就退避三舍,生怕沾惹上甚麼”羅文又嘆口氣。
“我說說想法,你若認同,咱們就一起努力;若覺得不行,當我沒說。”周秉昆道。聲音還是很平靜。
羅文熱切看向周秉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