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趙凡剛入門時，在煉丹房笨拙地控火；

想起他第一次考校小師弟背誦《萬草總綱》時，那掩飾不住的得意笑容；

想起聽說他在秘境中殺的夠狠，但對同門也確實夠好。

那些，難道都是演出來的？

玄明神君不信。

不過既然那不是演出來的，那小師弟的天賦，也太妖孽了，這也是實打實的。

丹陽子還有一句話，戳中了玄明神君的內心，

那就是，跟著小師弟，或許真的能看到更高處的風景。

玄明神君深吸一口氣，對著丹陽子躬身，“弟子……明白了。是弟子著相了。”

丹陽子點點頭：“明白就好。凡兒之事，你我心中有數即可，不必外傳。至於此行嘛，

四大宗門虎視眈眈，天樞學府態度不明。前路兇險，你我師徒更需同心。”

“是！弟子定當護好小師弟，護好我蒼玄宗顏面！”

丹陽子笑了笑，重新閉上眼：“你小師弟，你日常生活中適當維護一些即可，

真到了生死關頭，估計也用不著我等維護，去吧，讓清風進來，我有事交代。”

“是。”

玄明神君躬身退出艙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最後看了一眼師尊靜坐的身影，心中一片清明。

是啊，管小師弟是誰呢。

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小師弟，是丹峰的希望，

這就夠了。

只是師尊說真到了生死關頭，估計也用不著我等維護是甚麼意思？

算了，想不通的就不想了。

舷窗外，雲海翻湧，靈舟破空。

前方，是迷霧，是未知，是兇險，亦是……機緣。

趙凡對師尊和大師兄的懷疑自然是一無所知。

其實就算知道了，他多半也只是聳聳肩，人做事怎麼可能滴水不漏？

親近的人起疑心，太正常了。

真要有誰對他毫無保留地信任，一點不懷疑他，他才該擔心是不是對方腦子有問題。

可趙凡更不知道的是，懷疑歸懷疑，

丹陽子其實已經遠遠超出了“起疑心”的範疇。

事情要從丹陽子接下“古幽陸”探查任務那天說起。

那天丹陽子獨自在峰主大殿靜坐，為了對“古幽陸”有進一步的瞭解，

他準備去找丹辰子詢問一番。

這段時間，丹陽子在閉關，丹辰子便把他知道“古幽陸”的情況，

以前對趙凡的種種猜測說了一遍。隨後，丹陽子決定去蒼玄城探查一下。

他合體期的速度，已不是靈舟能比的，

片刻後，再出現時，丹陽子已在蒼玄城外城東區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內。

巷子深處，是聚靈商會安置那些從“貧瘠之地”接引來的普通人的一處大雜院。

丹陽子站在巷口陰影裡，身上氣息收斂到極致。

合體期道尊若想隱匿，這蒼玄城裡能發現他的人，幾乎沒有。

他的神識無聲無息地漫過大雜院每一寸角落，院裡擠了上千號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在洗衣，有的在修補工具，也有的正準備出門，去“同城配送”站打打零工。

他們臉上大多帶著初到仙城的茫然，成仙是一回事，生活也是另外一回事。

他們現在，最主要的還是如何活下去，成仙，以後再說吧。

但不管怎麼樣，在他們眼神深處，卻有一種與這方世界格格不入疏離。

丹陽子的神識也很快發現了這一點，他直接鎖定了一個正在井邊打水的漢子。

這人約莫三十來歲，面板黝黑，手掌粗糙，看起來和尋常苦力沒甚麼兩樣。

可丹陽子“看”到他體內流轉的靈力軌跡，練氣三層，雖然微弱，

卻帶著某種極其特殊的韻律，這不是雲荒洲任何已知功法的路子。

因此，丹陽子直接對著這漢子使用了搜魂。

那漢子提著水桶往屋裡走。剛跨過門檻，他整個人忽然一僵。

不是身體僵住，是意識，他感覺周圍的一切都慢了下來，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一生，像一本被無形之手飛快翻動的書冊。

幼時在某個叫做“藍星”的奇異世界……高樓、鐵獸、沒有靈氣的凡俗生活……

然後是一道白光，醒來時已在一片茫茫大海的兩平方小島上……掙扎求生……

那個詭異的半透明光屏懸浮空中，

上面跳動著“個人資訊”、“交易”、“聊天頻道”、“商城”等古怪字眼。

還有……天道公告？穿越？求生遊戲？

丹陽子瞳孔驟然收縮！

饒是他千年修行，心性早已磨得古井無波，此刻也被這顛覆認知的記憶衝擊得心神微震。

這不是奪舍，不是轉世，這是……天外來客！

整整近百億人，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從另一個世界硬生生拽到了這裡！

而趙凡，正是那批人之一，趙凡當時是個領頭的，被稱為“趙大善人”

他們這些人，最終都隨著“趙大善人”傳送到一片叫“貧瘠之地”的陸地……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細節，甚至那些他自己都已遺忘的片段，

都被一股溫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從意識深處浮現展開。

搜魂，而且是合體期道尊親自施展的搜魂，

手法精妙到極致，沒有損傷識海分毫，甚至被搜魂者自己都不會察覺異常，

等他回過神來，只會覺得剛才恍惚了一下。

可丹陽子的心，卻在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藍星？穿越？海洋求生？

趙凡……他的小徒弟，竟然是天外來客，天道主宰的這場遊戲的“玩家”之一？

丹陽子收回神識，站在巷口陰影裡，久久不動。

日光偏移，影子拉長。

巷子裡恢復了喧鬧，

打水的漢子晃了晃腦袋，嘟囔了一句“怎麼突然頭暈”，繼續提著水進屋。

而丹陽子轉身，直接回了丹峰後山禁地。

“師尊。”他站在丹辰子那間雜亂如老藥鋪的石洞外，聲音低沉。

“進來。”

丹辰子正翹著腳躺在搖椅上打盹，手裡還捏著一枚啃剩的“千年壽桃”核，

趙凡送來這兩枚桃子，老頭子這兩天跟得了寶貝似的，但還是吃了一枚，

還剩一個，他準備交給宗門，

丹陽子進來後，又喊了一聲，

“師尊。”

聲音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