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秦淮茹藉著屋裡昏黃的燈光,對著那面邊緣已經斑駁掉漆的小銅鏡細細整理起自己的儀容。
方才在屋裡幾番周旋,鬢角的髮絲有些散亂,領口也被蹭得微微歪斜。
她抬手將額前幾縷碎髮別到耳後,又仔細抻了抻衣襟,將方才那點旖旎痕跡盡數遮掩。
臉上重新掛上平日裡溫和本分的神情,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未曾存在過。
她一手緊緊攥著沉甸甸的麵粉袋子。
另一隻手輕輕理了理衣角,轉過身看向炕上躺著的許大茂,聲音柔柔和和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
“大茂,東西我都拿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啊,家裡幾個還等著我呢。”
許大茂四仰八叉地斜躺在土炕上,後背墊著一個破舊的布枕頭,嘴裡叼著一根卷好的旱菸,吞雲吐霧,神情慵懶又帶著幾分志得意滿。
方才的溫存還縈繞在心頭,身上挨的打雖然依舊痠痛難忍,但心裡那股子憋屈火氣倒是消散了大半。
尤其是想到方才的美妙,他心裡更是美滋滋的。
聞言只是隨意揮了揮手,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走吧走吧,趕緊回去吧。”
一口濃煙緩緩吐出,許大茂只覺得這煙抽得格外舒坦,渾身的疲憊都彷彿被沖淡了幾分。
可鼻尖敏銳地捕捉到從何雨柱家飄過來的濃郁紅燒魚香味。
那股醇厚誘人的香氣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立刻發出一陣咕咕的抗議聲,飢餓感瞬間翻湧上來,饞得他喉頭不停滾動。
他撇了撇嘴,心裡滿是不平衡,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
“這傻柱倒好,整天吃香的喝辣的,頓頓有葷腥油水,院裡幾位管事的大爺也不知道管一管,任由他這麼大吃大喝。”
一想到方才和秦淮茹貼在一起的溫存,他又忍不住得意地咧嘴笑了起來,眼底滿是猥瑣的竊喜:
“傻柱啊傻柱,你小子心心念念惦記了秦淮茹這麼多年,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還不是被我許大茂得手了?”
帶著這份得意,許大茂掙扎著撐著炕沿慢慢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屋角的米缸跟前。
他心裡還想著怎麼也能從缸裡摸出點雜糧墊墊肚子,好歹緩解一下難耐的飢餓。
他彎腰一把掀開米缸蓋子,藉著微弱的燈光低頭一看,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得意神色瞬間凝固,只剩下滿肚子的錯愕和惱怒。
缸底空空蕩蕩,只剩下薄薄一層糧食碎屑,半點像樣的糧食都沒剩下。
許大茂瞬間反應過來,咬牙切齒地罵道:“秦淮茹這個臭娘們,表面看著溫順老實,下手倒是一點不留情面。
竟然把我缸裡的糧食搜刮得一乾二淨,一點都沒給老子剩下!”
他狠狠拍了拍乾癟的肚皮,只覺得飢火中燒,渾身難受得厲害。
這年頭物資極度匱乏,國營飯店大多關門歇業,他根本沒地方能弄到吃的,餓得心裡一陣陣發慌。
萬般無奈之下,許大茂只能拖著一身傷痛走到狹小的廚房,在黑乎乎的瓦罐裡翻找出半碗鹹菜疙瘩。
又拿起一個涼透發硬的大白蘿蔔,一屁股坐在灶臺邊,就著鹹菜生硬地啃著蘿蔔。
寡淡又澀口的滋味在嘴裡散開,心裡的火氣越積越多。
他狠狠吐掉嘴裡嚼不動的鹹菜根,滿臉不屑地嘟囔著:
“呸,這秦淮茹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全是為了一口吃的才跟我虛與委蛇,半點真心都沒有,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另一邊,中院裡,秦淮茹拎著沉甸甸的麵粉袋子快步回到自家屋內。
剛掀開門簾,守在門口的賈張氏就立刻湊了上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鼓鼓囊囊的袋子,臉上滿是急切:
“哎,你可算回來了,一家人都等著米下鍋呢,再晚回來,棒梗和小當都快餓得直哭了!”
說著,賈張氏迫不及待地伸手接過麵粉袋子,掂了掂分量,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滿臉的驚喜:
“好傢伙,這分量可不輕啊,怕不是足足有兩斤多棒子麵吧?這許大茂倒是還算大方!”
秦淮茹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意,輕聲解釋道:
“我趁著許大茂剛躺下、心神鬆懈沒注意的時候,把他米缸裡剩下的糧食全都悄悄收起來了,一點都沒給他留。”
賈張氏一聽這話,臉上立刻樂開了花,口無遮攔地笑著說道:“做得好!
反正他也沒吃虧,拿他的糧食理所當然!”
這話裡的暗示太過直白,秦淮茹瞬間聽懂了,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露出幾分窘迫,輕輕嗔怪道:
“媽,您胡說八道甚麼呢,可別亂說話。”
賈張氏也意識到自己失言,訕訕地笑了笑,連忙擺了擺手:“怪我怪我,是我嘴快了,不說了不說了。”
話音剛落,賈張氏便急急忙忙走到灶臺邊,也顧不上細想,直接把這兩斤多棒子麵一股腦全都倒進了鍋裡。
秦淮茹一看她這般操作,立刻急了,連忙走上前阻攔:
“呀,媽,您怎麼全都倒進去了?這麼多糧食一下子煮了,得省著點吃啊。”
一旁坐在炕沿上的賈東旭揉著自己的腿,臉上滿是渴望,忍不住開口幫腔:
“媽做得對,今兒難得弄到這麼多糧食,就該痛痛快快吃頓飽飯。”
賈張氏一邊往鍋裡添水,一邊語氣帶著心酸說道:“就是這個理,咱們家都快半個月沒吃過一頓飽飯了,天天清湯寡水的,大人扛得住,兩個孩子哪裡扛得住?
今天好不容易弄到糧食,必須讓一家人都好好吃上一頓,解解饞,也填填肚子。”
棒梗和小當聽見要煮棒子麵粥,立馬湊到灶臺邊,眼巴巴地盯著鍋裡。
兩個孩子瘦小的身子因為長期吃不飽顯得格外單薄,眼裡滿是對食物的渴望。
昏黃的燈光映著一家人期盼的臉龐,鍋裡的棒子麵漸漸被水化開,散發出淡淡的糧食香氣,狹小的屋子裡,瞬間充滿了難得的煙火暖意。
秦淮茹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也鬆了口氣,不管過程如何波折,總歸是拿到了糧食,能讓一家人吃上一頓飽飯。
只是一想到許大茂方才那副得意猥瑣的模樣,她心底深處依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若不是為了這一口活命的糧食,她是半點都不想跟許大茂這種人扯上半點關係。
昏黃的燈在土牆上映出斑駁晃動的光影。
一大鍋濃稠溫熱的玉米糊糊咕嘟著餘溫,瓷碗裡再配上一碟黑褐色的鹹菜疙瘩,這便是賈家今日難得的一頓飽飯。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剩下一家人扒拉碗筷、大口吞嚥的聲響,混雜著鹹菜的鹹香,在這缺衣少食的年月裡,已是難得的滿足。
賈張氏捧著粗瓷大碗,腮幫子鼓鼓地不停咀嚼,一碗糊糊剛見底。
她連嘴角沾著的麵糊都來不及擦,便急不可耐地再次起身,拿著空碗湊到鍋邊狠狠又舀了滿滿一碗稠糊糊。
她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管那麼多幹啥,先吃飽了再說,明日的事明日愁去!”
賈東旭坐在炕沿邊,端著碗埋著頭大口吞嚥,滾燙的糊糊順著喉嚨滑進肚子,熨貼著空空落落的腸胃。
連日來的煩悶,也被這一口吃食沖淡了大半,只顧著埋頭扒飯,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棒梗正是半大的小子,正是長身體、餓得最快的時候,平日裡只能喝清湯寡水。
此刻見到稠乎乎的玉米糊糊,哪裡還顧得上斯文,捧著小碗狼吞虎嚥,腮幫子被撐得圓滾滾。
鼻子微微抽動,顯然也聞到了前院飄來的魚香,只是嘴裡的糊糊太過香甜,終究還是低頭繼續猛吃。
秦淮茹捧著自己的半碗糊糊,吃得格外慢。
她心裡裝著事,剛才在許大茂屋裡那短暫又屈辱的交易始終縈繞心頭,縱使眼前是難得的飽飯,也半點品嚐不出滋味。
勉強扒拉了半碗,她便放下了筷子,把自己碗裡剩下的糊糊盡數倒進棒梗碗中,聲音溫溫柔柔的:“媽吃不下了,棒梗你多吃點,長身子。”
棒梗聞言也不推辭,滿心滿眼都是吃食,低下頭繼續大口猛吃。
秦淮茹轉頭又拿起小勺子,耐心喂著年紀尚小的小當,一勺一勺吹涼了再遞到孩子嘴邊。
看著小當小口吞嚥的模樣,她眼底總算掠過一絲暖意。
就在這時,前院何雨柱家裡飄來的香氣一陣濃過一陣,方才那盤紅燒魚塊的醇厚鮮香,混著熱油爆炒的味道,絲絲縷縷順著門縫鑽了進來,霸道又勾人。
那是賈家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滋味,是真正的硬菜葷腥。
屋裡依舊是寡淡的玉米糊糊配鹹菜,兩相一對比,顯得愈發清苦。
秦淮茹的鼻尖動了動,心裡五味雜陳,眼角微微泛紅,悄悄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藏住了眼底那一絲酸澀、不甘,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悵惘。
她心裡清楚,那桌飯菜本該也有她的一份。
可偏偏為了這幾口棒子麵,她把自己折在了許大茂手裡,方才那幾分鐘的屈辱交易,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滿心噁心。
隔壁的歡聲笑語隱隱傳來,何雨柱對媳婦於莉百般寵溺,一家人其樂融融吃著紅燒魚,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再低頭看看自家眼前的鹹菜糊糊,還有這一屋子被生計壓得喘不過氣的家人,秦淮茹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慌。
她不敢讓旁人看見自己的神色,連忙抬手裝作不經意地揉了揉眼角,把那點酸澀悄悄壓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填飽肚子活下去,至於那些念想,也只能藏在心底。
賈張氏只顧著埋頭狂吃,賈東旭麻木地扒拉著碗裡的糊糊,兩個孩子一心撲在吃食上,沒人留意到秦淮茹這一瞬間的落寞與心酸。
只有隔壁飄來的魚香依舊濃郁,不斷刺激著她的神經,提醒著她這兩個家庭之間天差地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