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棋墅之外,空氣因那老太監的自刎而凝固,血腥味與園中的花香混合成一種詭異的氣息。
王府管家面無人色,癱在臺階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洛雨衡玉手緊攥,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那是來自皇權的最後通牒,是以死相逼的陽謀!
然而,紀元卻笑了。
那笑容溫潤依舊,眼底卻是一片萬載玄冰般的森寒與不屑。
他鬆開懷中溫軟的嬌軀,大袖一拂,原本雍容華貴的氣質陡然凌厲,如神魔臨凡,威壓蓋頂。
“死諫?”
他邁步走出涼亭,閒庭信步般來到那具尚在抽搐的屍體前,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
“呵呵,老東西倒是挺會演戲。”
他頭也不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那嚇傻的管家耳中:“派人把屍體送回宮裡,再替本王給陛下帶句話。”
紀元頓了頓,語氣輕柔得彷彿在談論天氣。
“就說,他的諫言,本王聽見了。”
“但北境軍務繁忙,本王就不親自去太死諫廟為他收屍了。”
“請陛下……務必保重龍體,莫要效仿此等蠢行。”
話音落下,他看都未再看那屍體一眼,轉身走向後山的方向,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管家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下。
洛雨衡望著紀元的背影,美眸中震撼與崇拜交織,這個男人對皇權的蔑視與踐踏,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心中的棋盤,早已超脫了這大鳳王朝的方寸之地!
演武場上,謝玄與三萬北府兵的身影如山嶽般靜立。
紀元走到謝玄面前,親手將他扶起,深邃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堅毅而冷峻的面孔,滿意地點了點頭。
“謝將軍,不必多禮。”
他遙指涼亭中那盤碎裂的棋局,“今日召你等前來,正是為了一雪前恥,讓那些自詡天下無敵的北涼鐵騎,嚐嚐我北府長槊的鋒芒。”
謝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眸中精光一閃,瞬間領會:“王爺的意思是,誘敵深入,聚而殲之?”
“知我者,謝將軍也。”
紀元拿起方才震碎棋子前捏著的一顆白子,信手在空中比劃,彷彿天地就是他的沙盤。
“徐驍老謀深算,北風城、雁門關皆是堅城,他不會啃硬骨頭。他的毒牙,必然對準了‘雲中’——我北境數十萬大軍的糧草命脈。”
謝玄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戰意:“王爺明見!末將願率北府雄兵,提前奔赴雲中設伏!待徐驍一頭撞進我等佈下的天羅地網,便叫他有來無回!”
“好!”
紀元讚許頷首,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過,一道道無形的氣勁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輪廓。
“你親率一萬精銳,換上流民服飾,沿渭水西進,潛伏於雲中城西南的伏龍山,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等待致命一擊。”
“餘下兩萬大軍,交由你副將劉牢之統帥,他將作為一張大網,接應後續轉運糧草的隊伍,並隨時準備截斷敵軍退路。記住,全程務必隱秘,如鬼魅行軍,不得暴露分毫。”
他頓了頓,補充道:“本王會安排人,在三日內將雲中糧草盡數轉移,留給徐驍的,只會是一座盛滿死亡的空城。”
“末將遵令!”
謝玄單膝跪地,聲如金石,“此戰,定不辱主公之託!”
說罷,他霍然起身,轉身的瞬間,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三萬北府兵宛如一體,隨著他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化作一道道墨色洪流,融入王府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洛雨衡看著這支來去如風的軍隊,心中震撼無以復加:“王爺未出府門半步,便已佈下傾覆北涼的天羅地網,此等經天緯地之才,妾身聞所未聞。”
紀元重新坐回棋桌前,將那顆白子輕輕放在棋盤上唯一的空處——天元。
“棋局,才剛剛開始。徐驍以為他是執棋者,殊不知,在本王的棋盤上,他早已是一枚註定被獻祭的棄子。”
話音剛落,未過申時,棋墅外再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摩擦的清脆聲響與女子裙裾拂動的微風。
“王爺!北境火燒眉毛了,您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在此弈棋!”
一道英氣勃勃的女聲傳來,平陽公主一身赤色軟甲未卸,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在她身後,王思慕蓮步輕移,姿態卻截然不同。
她手中捧著一卷軍情文書,十指纖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潔,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雖也藏著凝重,更多的卻是理性的思索。
“平陽,思慕,坐。”
紀元抬眼看向風格迥異的二女,示意她們坐下,語氣依舊平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天塌不下來,先喝杯茶,潤潤嗓子。”
“還喝甚麼茶!”
平陽公主卻是個急脾氣,一把將手中的軍情簡報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王爺您看!北涼先鋒軍已渡過渭水,直逼北風城,一日路程便可兵臨城下!
徐驍那老狐狸還分出兩支偏師,分別撲向雁門關和落鳳坡,其意圖詭秘難測!朝堂上那幫文官都快吵翻天了,陛下更是派人催了八百遍,就差沒親自來請您了!”
王思慕上前一步,將手中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文書遞到紀元面前,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條理分明:
“王爺,據前線密探回報,北涼先鋒攜帶了大量重型攻城器械,擺出強攻北風城的架勢。但屬下認為,此乃佯攻。
北風城乃我大鳳北境第一堅城,糧草充足,徐驍若強攻,只會落得頭破血流,不符合他‘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果’的用兵風格。”
她微微一頓,清眸中閃過智慧的光芒。
“屬下推測,徐驍的真正目標,是防線相對薄弱的雁門關。一旦雁門關失守,北涼鐵騎便可長驅直入,飲馬京畿。
他派兵去落鳳坡,不過是疑兵之計,意在牽制我軍主力,讓我們誤判其主攻方向,從而放鬆對雁明天的防備。”
“我不同意!”
平陽公主立刻拍案反駁,她走到角落裡紀元早已備好的巨大沙盤前,纖長的手指重重點在“落鳳坡”那片廣袤的草原模型上。
“王思慕,你這是紙上談兵!徐驍何其陰險?落鳳坡地勢開闊,最利於騎兵集團奔襲!
他派偏師去那裡,絕非簡單的牽制,而是要親率主力,借道落鳳坡,像一把尖刀直插雁門關之後,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屆時雁門關腹背受敵,神仙難救!”
一位出身軍旅,深諳騎兵戰術,著眼於戰術層面的“奇襲”。
一位心思縝密,擅長戰略推演,著眼於全域性利益的“邏輯”。
雙姝爭鳴,各執一詞,絕美的臉龐上都寫滿了堅持,最終,兩雙同樣明亮的眸子齊齊投向了氣定神閒的紀元,等待他的最終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