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朔風凜冽。
連綿的軍帳在曠野上鋪開,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與對面紀元麾下大軍的營寨遙遙對峙。
中軍大帳之內,燈火通明。
蕭峰獨自一人坐在帥案後,擦拭著手中的一杆鐵槍。
槍身冰涼,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白日裡,他與對面的霍去病、張遼遙遙對陣,那兩員年輕將領身上散發出的鐵血戰意,讓他這個身經百戰的沙場宿將,都感到了一絲壓力。
他知道,這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惡戰。
“報——!”帳外傳來親兵的通報聲,“大王,帳外有兩人求見,自稱是您的故人。”
“故人?”蕭峰眉頭微皺,“不見。就說軍務繁忙。”
“可是……他們說,一人姓段,一人姓虛……”
“甚麼?!”蕭峰猛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色,“快!快請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兩個熟悉的身影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一人身穿華貴的王爺服飾,面容俊朗,正是大理國當今皇帝段譽。
另一人身穿樸素的僧袍,眉目祥和,卻是出身少林的虛竹。
“二弟!三弟!”蕭峰大步迎了上去,激動地抓住兩人的手臂,“你們……你們怎麼會來這裡?”
“大哥!”段譽和虛竹也是一臉喜色。
“一言難盡,我們也是隨紀王大軍而來。”段譽苦笑了一下。
蕭峰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豪邁。
“不管如何,兄弟相見,乃是天大的喜事!”他拉著兩人坐下,大聲喊道,“來人!上酒!上最好的酒!今夜,我與兩位兄弟,不醉不歸!”
親兵很快抬上了三大罈美酒。
蕭峰親自為三人倒滿了一海碗。
“二位兄弟,別的話休提。”他端起酒碗,神色鄭重,“今夜我們只敘兄弟之情。飲酒可以,國事免談!來,幹了!”
他說完,一仰脖,將一碗烈酒盡數灌入腹中。
段譽和虛竹對視一眼,也只能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三碗酒下肚,氣氛熱烈了許多。三人聊起了往昔江湖上的種種趣事,彷彿又回到了當初結拜時的光景。
又喝了數碗,段譽放下酒碗,看著面色已經有些泛紅的蕭峰,忽然開口道:“大哥,你現在身掌遼國三十萬重兵,威風八面,可知其實已身處三大險境之中?”
蕭峰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段譽:“二弟,我說了,國事免談。”
“這不是國事,是兄弟之情。”段譽神色無比認真,“小弟若不說,眼看大哥你陷入萬劫不復之地,豈非不仁不義?”
蕭峰沉默了。他知道,段譽不是無的放矢之人。
虛竹也在一旁合十道:“大哥,二哥所言,皆是為你好。”
蕭峰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將手中的酒碗重重放下:“好,你說。我倒要聽聽,我蕭峰有何險境。”
段譽伸出了一根手指。
“其一,功高震主之險。大哥你本就威名赫赫,如今又總領全國之兵。此戰你若勝了,遼國朝堂之上,還有誰能壓得住你?那小皇帝長大後,豈能容得下一個權勢滔天的南院大王?屆時,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若敗了,更是萬劫不復,裡外不是人!”
蕭峰的心猛地一沉。這個道理,他何嘗不懂。
段譽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內外猜忌之險。大哥你雖是契丹血脈,卻長於南朝,與漢人無異。遼國朝中,不知多少人視你為外人,時時提防。如今將兵權交給你,不過是情勢所逼。只要戰局稍有不利,讒言必定四起!大哥你英雄蓋世,可擋千軍萬馬,卻擋不住朝堂上的陰謀詭計!”
蕭峰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杏子林中,丐幫眾人那一張張猜忌、指責的臉孔。他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其三,”段譽的聲音變得更加凝重,“也是最重要的一險——你面對的敵人,是紀王!”
“大哥,你難道忘了少室山之巔的情景了嗎?”
段譽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蕭峰的心上。
他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個瀟灑飄逸的身影。
杏子林,那人稍微出手,便於萬軍之中救下康敏,輕易制住西夏一品堂。
少室山,那人坐鎮全場,談笑間風雲變幻,連掃地神僧都不是他一合之將,最終登頂武林盟主,號令天下。
那等威勢,那等手段,簡直非人力所能及!
自己真的能與之為敵嗎?
“大哥你一生光明磊落,俠肝義膽,為何要為這樣一個猜忌你的朝廷,去與紀王這等天命之人死戰?”段譽趁熱打鐵,“紀王雄才大略,一統天下乃是大勢所趨。他愛才如命,若大哥肯歸順,必將奉為上賓,封王拜將,豈不比在這遼國,受人猜忌、為人賣命要好上千百倍?”
蕭峰的心,徹底亂了。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漢人恩情與兄弟情義。
另一邊,是自己無法割捨的契丹血脈與家國大義。
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嵩山之巔的武林大會,在自己契丹人血脈真相明瞭後,痛苦抉擇的那一刻。
“砰!”
他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激盪,一掌拍下,身前的帥案四分五裂。
他站起身,在大帳中來回踱步,高大的身影在燈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掙扎。
“讓我……再想想。”
他最終揮了揮手,聲音沙啞。
段譽和虛竹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中也不好受,只能默默地退出了大帳。
夜風吹過,捲起帳簾,露出了外面滿天的星斗。
但蕭峰的心中,卻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