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江一戰的訊息,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天下。
離陽皇都。
金鑾殿上。
啪——
一隻上好的龍泉青瓷茶盞被重重摔在了金磚地面上,碎成了滿地瓷片。
離陽皇帝趙惇雙手撐在龍案上,整個人的身體都在劇烈顫抖。
他的臉色鐵青到了極點,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像是隨時都要炸開。
廢物!一群廢物!
他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一國之君在說話,更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嘶吼。
三千死士!八百水鬼!五大宗師!一位陸地神仙!還有朕用了整整五年時間才啟用的九幽鎮魂陣和那具屍仙!全都沒了?全——都——沒——了!
殿中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沒有人敢抬頭看皇帝的表情。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此刻的皇帝,已經站在了暴怒的懸崖邊緣。
陛下……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顫顫巍巍地抬起頭,試圖說些甚麼。
閉嘴!
趙惇暴喝一聲,一腳踢翻了面前的龍案。
奏摺、玉璽、硯臺散落一地。
朕不想聽任何廢話!朕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猛然轉身,目光如刀,掃過殿中那些瑟縮的大臣們。
你們誰,能給朕殺了季浪!
死寂。
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沒有人吱聲。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廣陵江傳回來的情報意味著甚麼。
言出法隨,萬人跪伏。一拳碎滅天人巔峰的上古屍仙。
這已經不是人力所能對抗的範疇了。
那是神。
是魔。
是這個時代不應該存在的絕對力量。
誰去殺?拿甚麼殺?用命去填嗎?
趙惇看著滿殿啞口無言的臣子,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忽然像是洩了氣的皮囊,重重跌坐在了龍椅上。
季浪……季浪……
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的陰翳所取代。
是恐懼。
是一個帝王在意識到自己可能即將失去一切時,才會流露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忽然想起了密報中的另一條資訊。
北涼王徐驍的嫡長子徐豐年,如今就在季浪手中。
而且根據情報,那個所謂的帶領三十萬北涼鐵騎南下攻打大鳳的,實際上是徐豐年假扮的。
真正的徐驍,還在北涼。
但北涼如今的局勢,也已經微妙到了極點。
徐豐年被擒,北涼軍主力折損過半,徐驍雖然還坐鎮北涼王府,卻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籌碼。
而季浪……
趙惇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幅可怕的畫面。
那個年輕人,率領艦隊北上,進入北涼腹地。
以徐豐年為人質,要挾徐驍。
接管北涼剩餘軍力。
然後……揮師東進。
直取離陽。
趙惇猛然睜開眼睛。
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還有牌。
雖然已經不多了,但還有。
傳旨。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冰冷,冰冷到連身邊的太監總管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宣太后懿旨,即刻召回鎮守南疆的趙家宗室老祖。同時,密令御林軍統領趙珣,啟動天子六駕護國大陣。
另外……
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陰鷙。
給北涼王徐驍傳一道密旨。告訴他,朕可以給他一個選擇——要麼與朕聯手,共抗季浪。要麼,就等著看他那個寶貝兒子的人頭,被季浪掛在北涼城頭上。
陛下聖明!
滿殿群臣齊聲高呼,卻各懷心思。
有人暗暗搖頭,覺得皇帝在做困獸之鬥。
有人眼珠轉動,已經在盤算著如何給自己留條後路。
更有人,悄悄地將目光投向了殿外。
投向了西方。
那個年輕的攝政王,此刻正在廣陵江上。
而這天下的風向,已經變了。
與此同時。
廣陵江畔的訊息,也傳到了另一個地方。
北涼。
北涼王府。
書房之中,一盞孤燈如豆。
徐驍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握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密報。
他已經看了很久。
久到那盞燈都換了三次燈芯。
密報上的內容,他已經倒背如流。
言出法隨,萬物跪伏……一拳碎滅屍仙……大鳳攝政王季浪,疑似破碎虛空境界……
豐年……
徐驍放下密報,蒼老的手掌緩緩攥緊。
他的兒子,現在就在那個人的手裡。
他的女兒,徐脂虎,也在那個人身邊。
徐驍閉上眼睛。
當了一輩子梟雄,殺了一輩子的人,此刻的北涼王,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無力。
不是武力上的無力。
而是面對命運洪流時,那種深深的無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蒼涼。
徐驍啊徐驍,你一輩子都在算計別人,到頭來,卻被一個後輩算計得死死的。
他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
罷了。
你想來北涼,那老夫就等著你。
老夫倒要看看,你季浪,究竟有甚麼本事……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涼透。
正如這天下的局勢。
……
訊息還在繼續擴散。
武帝城。
王仙芝已死,武帝城已經在之前被紀元降服。
如今坐鎮武帝城的,是紀元從大鳳召來率軍駐紮的心腹女官王思慕和心腹女將平陽公主。
當廣陵江的訊息傳來時,武帝城上下,俱是一片沸騰。
我就說殿下不是凡人!一拳碎屍仙?那可是天人巔峰啊!
何止天人巔峰?殿下連破碎虛空都可能超過了!這天下,還有誰能擋得住殿下的腳步?
離陽完了。趙家的氣數,到頭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
而在武帝城最高處的那座觀景臺上,一個身著青衫的女子,正獨自憑欄遠眺。
江風拂過她的髮絲,露出一張清冷絕美的容顏。
王思慕。
她手中握著那份密報,指節微微泛白。
一拳碎仙……
她喃喃自語,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細微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但就是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笑意,落在她那張素來冰冷的臉上,卻顯得格外的動人。
你這個人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
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風過,將她的嘆息捲入了漫漫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