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衙門,天字一號房。
這裡是整座京城最深、最堅固的牢籠,位於地下百丈,不見天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而又刺鼻的味道,是鐵鏽、血腥、黴菌與絕望混合發酵了數百年的產物。
牆壁上終年滲著陰冷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渾濁的積水中,是這片死寂空間裡唯一的聲音。
一具年輕的身體,被四根嬰兒手臂粗的玄鐵鎖鏈以一個“大”字形,死死地釘在最深處的牆壁上。
他渾身浴血,原本華貴的錦袍早已變成了破爛的布條,與身上翻卷的皮肉黏連在一起,觸目驚心。
一頭黑髮如亂草般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然而,在那髮絲的縫隙間,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光芒裡沒有階下囚的恐懼與頹喪,反而充滿了三分不屈,七分玩世不恭的戲謔。
彷彿他不是被囚禁於此的重犯,而是一個不慎跌入泥潭,正在饒有興致觀察著四周景色的荒唐遊客。
此人,正是以身為餌,被謝玄率北府兵生擒的北涼世子,徐豐年。
“嘖嘖嘖……”
徐豐年喉結滾動,嚥下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舔了舔已經乾裂起皮的嘴唇。
他斜著眼,看向牢門外那兩尊如鐵塔般矗立的打更人守衛,嘿嘿一笑,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我說哥幾個,你們這待客之道,不行啊。”
“茶水點心就不指望了,連口涼水都不給,是幾個意思?”
“怎麼?怕小爺我喝飽了,一使勁兒,把你們這幾根破鏈子給掙斷了?”
門口的兩個守衛,身披玄甲,臉戴鬼面,氣息沉凝如山,對他的挑釁充耳不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看死他。
除此之外,不多說一個字,不多做一個動作,哪怕天塌下來。
“真沒勁。”
徐豐年自討沒趣地撇了撇嘴,索性閉上眼睛,開始盤算自己的處境。
他心中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隱隱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次假扮徐驍深入敵後,本就是他主動向父親請纓的計劃。
至於自己的安危?
徐豐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從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老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後手。
他那兩位寸步不離的貼身護衛,當世劍神李淳剛,以及能與劍神分庭抗禮的白狐兒臉南宮僕射,此刻恐怕早已潛入了京城,正在某個角落裡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
更別提,他自己體內還藏著儒聖、道祖、佛陀三教之力熔於一爐的大黃庭,以及重生歸來所帶來的、那近乎作弊般的磅礴氣運。
這張底牌,才是他有恃無恐的真正原因。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鳳攝政王,親自來見他。
他已經為對方準備了一份“驚喜”。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沉穩而又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從甬道深處緩緩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彷彿每一步都踩在了人的心臟之上,讓整個地牢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原本滴答的水聲,停了。
角落裡老鼠的吱吱聲,消失了。
徐豐年猛地睜開了雙眼,那雙明亮的眸子裡,精光一閃。
來了!
“吱呀——”
沉重的玄鐵牢門被無聲地推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流動的黑金之色。
一個男人,在一眾氣息淵渟嶽峙的打更人高手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著一襲黑金王袍,其上用暗金絲線繡著繁複而又威嚴的神魔圖騰,隨著他的走動,那些圖騰彷彿活了過來,在袍面上無聲地咆哮。
他身姿挺拔如傳說中的不周神山,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鎮壓九天十地的無上威儀。
當徐豐年終於看清來人面容的那一刻,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間僵硬在了臉上。
他的瞳孔,在剎那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好一個……俊美如妖的男人!
那張臉龐,彷彿是上天最得意的造物,用盡了世間所有的完美與精緻雕琢而成,找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瑕疵。
劍眉入鬢,鼻樑高挺,唇薄而色淡,組合在一起,卻並非陰柔,而是一種凌駕於性別之上的、神只般的高貴與漠然。
但真正讓徐豐年心神劇震,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是那個男人的一雙眼睛!
一金,一黑!
左眼是純粹的暗金之色,威嚴、神聖,充滿了俯瞰眾生的冷漠,彷彿高懸於九天之上的神日!
右眼是深不見底的漆黑之瞳,邪異、霸道,吞噬一切光線,如同連結著無間地獄的深淵!
僅僅是被這雙異色瞳注視著,徐豐年就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徹底剝開,赤裸裸地暴露在對方的審視之下,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他體內那剛剛修至圓滿,足以讓他傲視同輩的大黃庭真氣,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瘋狂運轉,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預警!
而他那因為重生歸來,無往而不利,甚至能化劫難為機緣的龐大天道氣運,在這一刻,彷彿遇到了亙古永存的天敵一般,發出了恐懼的哀鳴!
這個人……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這是他兩世為人,從未遇到過的恐怖存在!
來人,自然便是紀元。
他緩步走到徐豐年的面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天命之子”。
嗯,皮囊還算不錯,勉強能入眼,雖然比自己還差了億點點。
根骨也還行,體內似乎融合了不少亂七八糟的力量,駁雜,但不算弱。
最關鍵的……是那股龐大到幾乎要溢位來,甚至在他身後形成了淡淡金色光暈的天道氣運。
在紀元的重瞳之下,這哪裡是甚麼氣運?
這分明就是一盞數萬瓦的超級大燈泡,明亮、熾熱,充滿了生命力。
是這世間最頂級的養料!
“你,就是北涼世子,徐豐年?”
紀元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一股直抵靈魂深處的威壓,讓整個牢房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十幾度。
徐豐年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扯動嘴角,試圖擠出一個自己標誌性的紈絝笑容。
“是小爺我,怎麼?攝政王大人親臨地牢,是想請我喝杯斷頭茶,還是想直接給個痛快?”
“喝茶?”
紀元搖了搖頭,那張神只般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近乎殘忍的笑容。
“你不配。”
“至於給你個痛快……那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話音未落。
他伸出一根手指,修長、白皙,指尖縈繞著一縷微不可察的黑金色氣流。
然後,就這麼緩緩地,點向了徐豐年的眉心。
那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但在徐豐年的眼中,這一刻,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那根不斷放大的手指!
那一瞬間!
徐豐年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一股前所未有、足以將他靈魂都徹底凍結的死亡危機,如同九幽之下的無盡寒潮,將他徹底籠罩!
他想躲!他想反抗!他想催動大黃庭!
但他驚駭地發現,自己被一股無形而又無可抗拒的恐怖力量死死地禁錮在了牆壁上,連動一根小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根彷彿攜帶著天地間所有酷刑與詛咒的手指,離自己的眉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住手!!!”
就在那指尖即將觸碰到面板的剎那!
一聲石破天驚,蒼老而又霸道絕倫的怒喝,如同九天神雷,從地牢之外轟然炸響!
緊接著,一股無匹的劍意沖天而起!
那劍意之凌厲,彷彿能一劍斬斷山河,一劍劈開天門!
轟隆隆——!
整個打更人衙門的地牢,在這股絕世劍意之下,開始劇烈地顫抖、崩塌!
無數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牆壁上裂開一道道猙獰的口子!
“老李!救我!”
感受到這股熟悉而又強大的劍意,徐豐年死寂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是那個老傢伙!
劍神,李淳剛!
他終於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