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大都皇宮的琉璃瓦映著最後一抹殘陽,像是潑了層猩紅的血。
御膳房的方向傳來陣陣腥氣,那是今日宰殺的第九百九十九頭牲畜散發的味道。
阿蘇爾端著鎏金食盤穿過長廊,盤中的駝蹄羹微微晃動,乳白的湯汁襯著碧玉碗,像她此刻不安的心。
她是忽必烈御膳房裡最年輕的廚娘,專司行廚八珍裡的駝蹄羹。
今日這碗羹,要送去給新來的侍衛統領巴爾帖。
那人有一雙鷹似的眼睛,上次來時盯著她後頸看了許久,看得她手抖,差點打翻先帝賞的琉璃盞。
寢殿裡燭火通明,巴爾帖剛卸了甲,白色寢衣領口松著,露出深麥色的胸膛。
他沒用宮女伺候,自己坐在案前擦拭彎刀,刀光映著桌上那碗駝蹄羹,霧氣嫋嫋地漫過他稜角分明的下頜。
“站住。”他叫住正要退出去的阿蘇爾,“嘗一口。”
阿蘇爾捏著銀匙的手頓了頓。
規矩是送膳人不得先嚐,可彎刀就橫在案上。
她舀起半匙,湯汁沾唇的瞬間聽見他說:“用我的碗。”
他親手遞來的銀碗邊緣還留著指溫。
她小口嚥下,喉間剛升起暖意,就被他攥住手腕拉近。
羹湯的香氣混著他身上皂角與汗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怕我下毒?”
窗外忽然響起喧譁。
幾個侍衛押著個渾身溼透的宮女經過,那宮女尖叫著說御馬監的母馬突然產下死胎。
巴爾帖皺眉鬆開她,刀尖卻仍挑著她衣帶:“你說,為甚麼懷駒的母馬會喝了下毒的河水?”
她垂眼盯著他衣襟上晃動的銀扣。
今日她取水時確實看見幾個陌生人在上游徘徊,可御廚不該多嘴。
直到他氣息噴在她耳後:“不說?那今晚就留著慢慢說。”
燭芯啪地炸響。
他忽然扯開她後頸的繫帶,舌尖嚐了嚐她肌膚上沾著的醍醐香:“甜得發苦。”
那是今早她試做新品時濺上的酥酪,此刻卻被他用唇齒磨得發燙。
巡夜侍衛的腳步聲停在門外,她咬住唇不敢出聲,任由他帶著刀繭的手探進裙褶,在腿根處找到那塊月牙形的胎記。
“果然是察哈爾部的遺珠。”他低笑,十年前他隨軍踏平那個部落時,曾見過三歲女童腿間這塊硃砂痣。
阿蘇爾渾身僵住,復仇的念頭在胸腔炸開,卻被他接下來的動作攪碎——他正用駝蹄羹裡的枸杞在她鎖骨畫圈,紅汁順著肌膚滑進深處。
更鼓敲到三響時,有人叩門報信,說在馬奶酒桶裡發現碎骨。
巴爾帖披衣起身,將彎刀插回腰帶前突然問她:“你可知麆沆為甚麼要用三歲母馬的奶?”她不答,他自顧自說下去,“因為幼駒死時,母馬的奶水最醇厚。”
這句話像根針扎進阿蘇爾心裡。
她看著這個殺父仇人走出殿門,轉身將藏了十年的毒藥倒進還剩半碗的駝蹄羹。
窗外忽起大風,吹得宮燈亂晃,像極了十年前察哈爾部營地最後的火光。
晨光滲進窗欞時,巴爾帖帶著一身血氣回來。他看都沒看那碗新羹,卻將個油紙包扔進她懷裡。
開啟是撒了杏仁的醍醐糕,她幼年每逢生辰,母親總會做這個。他俯身嗅她髮間香氣:“御馬監的毒查清了,是西域進貢的香料被人浸過蛇膽。”
她捏著糕餅,見他端起那碗毒羹,突然伸手打翻。
瓷碗碎裂聲裡,他掐住她脖頸冷笑:“現在才後悔下毒?”
她搖頭,眼淚砸在他虎口:“麆沆……是用哀慟釀的酒,我嘗夠了。”
他怔住,想起今晨在刑房逼供時,那個下毒人臨死前嘶喊的話:“你們用察哈爾部嬰孩的頭骨盛酒!”此刻望著她通紅的眼眶,突然扯開自己衣襟,心口處有道陳年箭疤正對她:“當年那一箭,是你父親射的。”
兩人隔著滿地羹汁對視,十年前的烽煙與此刻的晨霧交融。宮牆外傳來祭祀的鼓樂,今日該用行廚八珍祭天。阿蘇爾被他拽著腕子拉向祭壇時,看見三十六頭白駱駝跪在廣場,駝鈴聲中他往她掌心塞了把匕首:“要麼捅這裡,”他指著自己心口箭疤,“要麼跟我去看看真正的八珍。”
祭壇中央架著三丈銅鍋,沸騰的湯汁裡翻滾著熊掌與鹿筋。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她抱上鋪著雪豹皮的祭臺。百丈紅綢突然從穹頂垂下,蓋住兩人交疊的身影。她在飄拂的紅綢間隙裡看見他眼底的孤寂,比草原的夜還深。
“八珍裡最難得的是醍醐。”他咬開她衣領,蘸著酥酪在她胸前畫咒文,“要取產後頭胎母牛的初乳,在雪地裡埋三年。”她的指甲陷進他臂膀肌肉,祭臺的香灰被蹭得紛揚。遠處傳來馬群嘶鳴,他動作頓住,想起十歲那年第一次獵狼,那隻母狼臨死前也是這樣嗚咽。
夕陽西沉時,祭典終於散去。他帶她登上宮牆最高處,指著城外草原:“察哈爾部的舊地,現在開滿了白芍藥。”她順著他手指望去,卻看見西域商隊正運來新的酒桶,桶壁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忽然腰間一緊,被他用銀鏈鎖在牆垛上:“從今往後,你只能看著我一個人。”
鏈子長度剛好夠她走到膳房。此後半月,她烹製駝蹄羹時總能聽見他在院外訓鷹。某個深夜,他滿身是血撞進來,肩頭插著支毒箭。她下意識去取解毒的麆沆,卻被他按住手:“別動,讓我聞聞你手上的醍醐香。”
燭火搖曳裡,她替他剜出腐肉。劇痛讓他咬碎了木勺,卻還記得問她:“若我死了,你高興麼?”她不應,將藥粉撒在傷口上,聽見他倒吸冷氣時突然落淚。他怔怔看著那滴淚砸在傷口,化成小小漣漪:“原來仇恨養大的姑娘,眼淚也是鹹的。”
御醫在外頭跪了一地。忽必烈派太監送來續命的人參,巴爾帖卻讓人把人參剁碎餵了獵犬。他高燒三日,醒來看見她趴在榻邊,手裡還攥著沾血的布巾。晨光裡她睫毛投下淺影,他伸手想碰,卻扯動傷口沁出血珠。
叛亂平定那晚,宮中大擺八珍宴。阿蘇爾端著新釀的麆沆穿行在賓客間,聽見有人議論巴爾帖屠盡叛軍全族。她手抖酒灑,被個醉醺醺的千戶拉住手腕:“小廚娘,陪本官嚐嚐這駝蹄羹……”話未說完就被彎刀劈開桌案。巴爾帖拎著滴血的刀立在燈火闌珊處,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暴戾。
他當眾將她扛上肩頭,穿過驚呆的人群走向寢宮。月光透過紗帳照在兩人身上,她掙扎間打翻床頭的醍醐罐,濃稠的乳香瀰漫開來。他撕開她衣襟時動作粗野,卻在觸到她腰間舊疤時突然放輕力道。宮燈爆了個燈花,她仰頭看見樑柱間纏繞的紅綢,與祭壇那日同樣鮮豔。
“為甚麼留著我?”她問。他啃咬她鎖骨的動作停住,抬起泛紅的眼睛:“因為你的駝蹄羹,和我母親做的一樣難吃。”這個從未提過的女人讓他眼神黯淡。那年草原大雪,他母親因一碗失敗的駝蹄羹被逐出部落,凍死在狼群出沒的冰河。
夜風捲著駝鈴聲穿過宮殿。她忽然伸手抱住他汗溼的背脊,像擁抱一頭受傷的孤狼。他僵住,十年來第一次有人主動碰觸他心口的箭疤。窗外飄起今冬初雪,他扯過狼皮褥子裹住兩人,在黑暗中低語:“教我煮碗真正的駝蹄羹。”
此後清晨的御膳房總飄著古怪的焦糊味。威震漠北的侍衛統領圍著沾滿奶漬的圍裙,對鍋裡煮老的駝蹄皺眉。老廚役們躲在門外偷笑,被阿蘇爾用一罐新醍醐打發走。她接過他手中的木勺,引導他撇去浮沫:“要像對待戰馬那樣溫柔。”
他學得很快,第五日就能獨立熬出清亮的湯汁。卻在放鹽時突然從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叛軍餘孽潛入西域,明日我要出征。”鍋裡的熱氣模糊了窗紙,她轉身將醍醐抹在他唇上:“記得帶些西域的雪回來,埋新釀的麆沆。”
大軍開拔那日,她站在宮牆上,看鐵騎踏碎滿地積雪。三個月後戰報傳來,說他中伏失蹤。當夜她砸碎所有酒罈,用埋醍醐的雪水熬了最後一碗駝蹄羹。正要飲下時,宮門被撞開,個血人從馬背滾落,掌心緊攥著包西域的雪。
養傷的日子裡,她發現他添了新的習慣——每晚必點三盞燈,入睡總要握著她一縷頭髮。某夜雷雨,他被噩夢魘住,驚醒時徒手捏碎了燈罩。玻璃碴深嵌入掌,她挑燈夜挑時忽然聽他囈語:“別回察哈爾舊地……白芍藥下面埋著火藥。”
雨停時,她從他戰甲夾層找出張羊皮圖。標註著察哈爾舊地處畫滿骷髏,旁邊還有道女子身影——竟是她年少時在部落祭祀跳舞的模樣。他不知何時醒來,從後抽走地圖在燈上點燃:“你叔叔們想用你做餌,引我去踩炸藥。”
灰燼飄落間,她扯開他剛癒合的傷口,在血腥味中吻他嘴唇。他吃痛悶哼,反身將她壓進錦被,窗外未歇的雨聲蓋過纏綿的響動。天亮時,她摸到他背後新增的箭傷,形狀與她父親用的箭鏃完全相同。
次年春,西域進貢的雪豹產崽難產。阿蘇爾被傳去幫忙,回來時看見巴爾帖立在豹籠前,腳下躺著幾個試圖毒殺幼豹的刺客。他扔給她帶血的匕首:“學會這個,比煮羹有用。”她接過匕首,順勢劃開他腰帶。銅釦叮噹落地,驚得籠中母豹豎起耳朵。
訓練持續到盛夏。她已能徒手絞殺餓狼,匕首玩得比廚刀更利落。中元節那晚,兩人在皇陵祭掃時遭遇埋伏。她替他擋下冷箭,箭頭淬的毒與她當年藏的一般無二。毒性發作時,她看見他赤紅著眼屠盡所有刺客,抱起她衝向太醫院的模樣,像抱著世間最後的珍寶。
醒來是在疾馳的馬車裡。他卸了官職,帶著她駛向漠北邊境。車簾外是漫山遍野的白芍藥,她伸手去夠,卻被他按住:“下面埋著火藥,你叔叔的人守著。”暮色裡他眼底有她從未見過的決絕,“但你要看,我就帶你看。”
當夜他獨自潛入舊部營地。她在山崖下等到月落星沉,終於聽見熟悉的駝鈴聲。他牽著匹懷孕的母馬走來,馬背上馱著個陶罐——裡面裝滿察哈爾部的泥土。身後爆炸聲震天,白芍藥化作火海,他立在火光前向她伸手:“回家。”
很多年後,漠北邊境有個小酒肆。老闆娘擅煮駝蹄羹,掌櫃的養著一群能送信的雪雕。某個黃昏,有客商說起大都舊事:“那個殺神巴爾帖,原來用假死帶走了御膳房的廚娘。”眾人鬨笑時,簾後走出個抱嬰孩的婦人,遞來新釀的麆沆:“客官嚐嚐,用哀慟釀的酒。”
月光照進後窗,掌櫃的正教幼子練刀,刀光映著婦人含笑的眼。遠處傳來祭祀的鼓樂,今夜是行廚八珍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