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大都的冬天來得特別早,才剛進十月,護城河面上就結了一層薄冰。
寒風捲著煤屑在大街小巷打轉,把行人的臉都凍得通紅。
天還沒亮,翠香就被凍醒了。
她裹緊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哆哆嗦嗦推開柴房門。
院裡那堆煤炭在朦朧晨光中泛著烏黑光澤,她蹲下身,小心揀出幾塊煤核。
“死丫頭,磨蹭甚麼?還不快生火!”王婆子的罵聲從正房傳來。
翠香趕緊把煤塊放進爐膛,火石擦了三下才點燃乾草。
黑石遇火就著,藍汪汪的火苗竄上來,暖意漸漸瀰漫開。
她望著爐火出神,想起昨晚送貨時遇見的那個男人。
“新來的煤商?”她小聲嘀咕,手不小心碰到爐壁,燙得縮回來。
這時院門被拍得山響。王婆子趿拉著鞋跑去開門,三個彪形大漢闖進來,領頭的那個臉上有道刀疤。
“月底了,該交賬了。”刀疤臉一腳踢翻院裡的竹筐。
王婆子賠著笑:“劉爺,最近生意難做……”
“少廢話!今天拿不出二十兩銀子,這煤鋪就別想開了!”
翠香躲在灶房門口,看見刀疤臉伸手要抓王婆子,忍不住衝出去:“你們講不講理?上個月才交過十五兩!”
刀疤臉眯眼打量她:“喲,這不是翠香姑娘嗎?長開了啊。”粗糙的手就要往她臉上摸。
“住手!”
眾人回頭,只見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站在門口。晨光裡他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可眼神卻凌厲得很。
刀疤臉啐了一口:“陸景軒,你少多管閒事!”
被稱作陸景軒的男人不緊不慢跨進門:“劉三,城南新開的煤窯,是你的人在打理?”
劉三臉色驟變。
“私自開挖官窯是甚麼罪過,需要我提醒嗎?”陸景軒聲音不大,卻讓劉三退了半步。
“我們走!”劉三狠狠瞪了翠香一眼,帶著人悻悻離開。
翠香還愣著,王婆子已經湊到陸景軒跟前:“多謝陸公子解圍!快屋裡坐……”
陸景軒卻看向翠香:“姑娘沒事吧?”
她這才發現剛才掙扎時衣領扯開了些,慌忙掩住。一抬頭,正對上他關切的目光,臉上頓時發燙。
這事過去沒幾天,翠香照常去給醉仙樓送煤。回來的路上飄起小雪,她抄近道走進條小巷。
“可算等著你了。”劉三從牆角轉出來,滿身酒氣。
翠香心裡一緊,轉身要跑,卻被另外兩個混混堵住去路。
“小模樣挺標緻,跟了三爺我,保你吃香喝辣……”
粗糙的手抓住她手腕,她拼命掙扎,棉襖釦子崩開兩顆。正當絕望時,巷口傳來腳步聲。
“放開她!”
陸景軒快步走來,一把將翠香護到身後。劉三獰笑:“又是你!今天可沒那麼容易讓你走!”
七八個混混圍上來。陸景軒把翠香往旁邊一推,側身躲過揮來的棍子,反手奪下。他動作乾淨利落,轉眼放倒三個。
翠香看得呆了,沒注意有人從背後撲來。陸景軒眼疾手快把她拉到懷裡,棍風擦著她耳邊過去。
混戰中,他帶著她退到牆邊。兩人貼得極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煤灰味。他的手臂緊緊環著她肩膀,溫暖透過薄襖傳來。
等官差趕來,混混們早已逃竄。陸景軒鬆開她時,翠香竟有些捨不得那溫暖。
“這些地痞不會罷休,”他皺眉,“我送你回去。”
雪越下越大,他解下披風給她披上。布料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她悄悄抓緊衣襟。
路過永定河時,他們看見河面上停著幾艘運煤船。船工們正把烏黑的煤塊搬上岸,在雪地上留下長長痕跡。
“這些都是你的船?”翠香好奇。
陸景軒點頭:“南方需要煤炭過冬。可這幾年私窯氾濫,好煤難收。”
她想起甚麼:“我在西山見過一種黑石,比尋常煤耐燒,煙氣也少。”
“你說的是石炭吧?那東西確實好,但開採不易。”
“我爹在世時就是石炭工,”翠香聲音低下去,“他知道哪兒有最好的礦脈。”
陸景軒停下腳步,認真看她:“姑娘可否帶我去看看?”
三日後,他們騎著馬往西山去。翠香坐在陸景軒身前,他的手臂環著她拉韁繩。山路崎嶇,馬背顛簸,她的後背不時撞上他胸膛。每次觸碰,都讓她心跳加快。
礦洞隱在山坳裡,洞口堆著些開採工具。翠香舉著火把帶路,陸景軒跟在她身後。洞很深,火光在巖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就是這裡。”她指著面前烏黑髮亮的岩層。
陸景軒伸手撫摸,指尖沾滿黑色粉末。他掏出火摺子試了試,藍焰瞬間竄起。
“好煤!”他驚喜道,轉身時不小心被絆了下。翠香忙去扶,結果兩人一起跌坐在煤堆上。
火把滾到一邊,黑暗中只聽見彼此的呼吸。他的手還摟在她腰上,隔著衣衫都能感覺到那份灼熱。
“對不住……”他聲音有些啞。
翠香沒作聲,在黑暗裡輕輕抓住他前襟。於是那個吻就自然而然發生了。起初只是試探,唇瓣相觸的瞬間,兩人都顫了下。隨後他加深這個吻,帶著煤灰味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洞外突然傳來轟隆聲。
“塌方了!”守在外面的夥計大喊。
陸景軒護著翠香衝到洞口,發現落石堵住了出路。縫隙裡透進些許光亮,勉強能看清彼此。
“怕嗎?”他握緊她的手。
翠香搖頭,靠在他肩上。逼仄的空間裡,他們的呼吸漸漸交融。
“第一次見你,你在院子裡生火,”他低聲說,“凍得鼻子通紅,卻堅持要把最乾的煤塊留給王婆子。”
她驚訝:“你早就注意我了?”
“我每天都從煤鋪後院經過,”他輕笑,“有回看見你教鄰家孩子認字,那模樣認真極了。”
寒冷讓兩人越靠越近。他的唇貼在她額角,慢慢向下,尋到她的唇。這次吻得緩慢綿長,帶著說不清的眷戀。她的手探進他衣襟,撫摸結實的背脊。煤灰沾了滿手,卻在肌膚相觸時變得無關緊要。
“翠香……”他喃喃喚她名字,溫熱掌心撫過她腰間。衣衫半解,露出圓潤肩頭。他在那處印下輕吻,留下淡淡黑痕。
遠處傳來敲擊聲,是救援的人到了。但此刻他們沉浸在彼此的溫度裡,彷彿時間都靜止。
回到大都那晚,王婆子笑眯眯端來一碗雞湯:“陸公子派人送來好些東西,說是謝禮。”
翠香正疑惑,院裡傳來馬蹄聲。陸景軒披著月色走進來,直接握住她的手:“我要娶你。”
王婆子識趣地退出去。煤爐燒得正旺,映得滿室暖紅。
“我可比你大八歲,”他捧著她的臉,“還整日與煤灰打交道。”
翠香踮腳在他唇上輕啄一下:“我就喜歡煤灰的味道。”
他低笑,打橫抱起她走向裡間。煤火噼啪作響,如同心跳。
衣衫一件件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肌膚。他動作很輕,像對待珍貴瓷器。可在她主動纏上來時,剋制便土崩瓦解。
“疼嗎?”他拭去她眼角的淚。
她搖頭,雙腿環住他精壯的腰。煤火把交疊的身影投在牆上,隨著火焰輕輕搖曳。汗水混合著煤灰,在面板上留下淡淡痕跡。她嗅著他頸間的氣息,覺得自己像塊投入爐中的煤,正燃起熊熊火焰。
此後數月,陸景軒的煤生意越發紅火。他新開的石炭礦出產極佳,連宮裡都派人來採購。
這日翠香正在賬房對賬,劉三突然闖進來。
“陸夫人好手段,”他陰陽怪氣,“搶了我家老爺的宮裡的生意。”
翠香不動聲色:“劉掌櫃有話直說。”
“西山那塊地,原本是我們先看上的。”劉三眯起眼,“你若識相,就讓出來。”
她正要回絕,忽然一陣噁心。劉三見狀冷笑:“喲,這是有了?可別是野種……”
話音未落,陸景軒從門外進來,直接一拳揍在劉三臉上。
“再敢騷擾我夫人,我讓你在大都混不下去!”
趕走劉三,他急忙扶住翠香:“不舒服?請大夫來看看。”
老大夫診脈後連連道喜。陸景軒高興得抱起翠香轉圈,當晚就在院裡放了半宿煙花。
煙花映亮夜空時,他從背後環住她,手輕輕覆在她小腹上。
“男孩女孩都好,教他讀書認字,再繼承咱們的煤業。”
她靠在他懷裡,覺得人生從未如此圓滿。
然而好景不長。開春後,朝廷突然嚴查私窯。劉三家勾結官員,誣告陸景軒非法開採。一夜之間,煤鋪被查封,存貨全被扣下。
陸景軒四處奔走打點,卻屢屢碰壁。這晚他醉醺醺回來,抱著翠香喃喃:“我對不住你……”
她撫著他消瘦的臉龐:“有甚麼難關,我們一起過。”
第二天她去找從前相熟的煤工,大家湊錢打通關係。又託人給宮裡的採辦太監送了些上等石炭,終於換來一個面聖的機會。
皇上對能燃燒的“黑石”很感興趣,特意召見。翠香跪在殿前,不卑不亢地講述石炭的妙用。
“馬可·波羅說這是能燃燒的黑石,”皇上翻看呈上的樣品,“果真比木炭耐燒。”
就在這時,太監通報敵國犯境。皇上皺眉:“邊關告急,糧草尚可調配,這取暖的燃料卻是個難題。”
翠香靈機一動:“陛下,石炭運輸方便,耐儲存,正適合邊關苦寒之地。”
皇上大喜,當即赦免陸景軒,還命他督辦軍需石炭。
危機解除,煤鋪重新開張。生意比以前更紅火,陸景軒卻在此時做出驚人決定——他要親自押送石炭去邊關。
“這一去至少半年,”夜裡他摟著翠香,“你懷著身子,我實在不放心。”
翠香把他的手引到隆起的小腹上,恰好感受到胎動。
“孩兒也捨不得爹爹呢。”她微笑,“但國家有難,我們豈能坐視?”
臨行那日,秋風蕭瑟。翠香挺著六個月的身孕在碼頭送行。
“給孩子取名了嗎?”她問。
陸景軒將掌心貼在她肚子上:“若是男孩,叫承業;若是女孩,叫暖香。”
她眼角溼潤:“好,都依你。”
船隊緩緩駛離碼頭。翠香站在岸邊,直到帆影消失在天際。
陸景軒走後的第三個月,大都下了第一場雪。翠香撐著笨重的身子打理煤鋪生意,還要應付不時上門找茬的劉三。
這日傍晚她正要關門,劉三帶著人闖進來。
“陸景軒回不來了,”他獰笑,“邊關戰事吃緊,押送燃料的隊伍全軍覆沒。”
翠香心頭一緊,卻強裝鎮定:“劉掌櫃從哪兒聽來的謠言?”
“謠言?”劉三伸手要摸她肚子,“你跟了我,還能給你條活路……”
她猛地開啟他的手:“滾出去!”
趕走劉三,她卻憂心忡忡。邊關確實兩個月沒有訊息傳來。
當夜她突然腹痛,王婆子說這是要早產。外面風雪交加,請不到穩婆。
“夫人堅持住啊!”王婆子急得團團轉。
翠香疼得渾身溼透,恍惚中彷彿看見陸景軒推門進來。
再醒來時,身邊躺著個小小的嬰兒。王婆子喜極而泣:“是個小子!母子平安!”
她虛弱地撫摸孩子的臉蛋,這時房門被推開,滿身風雪的陸景軒快步走進來。
“我回來了!”他跪在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
原來他護送石炭到邊關後,幫助守軍改良了取暖裝置,又帶隊繞道敵後燒了對方糧草。這才耽擱了歸期。
他小心抱起兒子:“承業……我們有兒子了。”
煤爐燒得正旺,映著一家三口依偎的身影。窗外大雪紛飛,屋裡卻暖意融融。
“以後再也不分開了。”他在她耳邊輕語。
翠香笑著點頭,抬頭吻上他的唇。
從此大都城裡人人都知道,最好的煤炭出自陸家煤鋪。
而那對夫妻的故事,也像煤炭燃燒時的溫暖,流傳在街頭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