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風吹過大都的街巷,屋簷下的銅鈴叮噹作響。
鄧麗欣裹緊了身上的狐裘,望著籠中那隻通體雪白的獵鷹出神。
這是父親從西域商人手中買來的稀罕物,說是能換三匹上好的戰馬。
“小姐,王爺讓您去前廳見客。”丫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鄧麗欣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手指輕輕撫過獵鷹的羽毛。
那鷹忽然振翅,金鍊子嘩啦啦地響。
前廳裡炭火燒得正旺。
忽必烈最寵信的年輕將領巴圖正坐在紫檀木椅上,腰間的銀刀映著火光。
他剛從北疆回來,戰袍上還沾著未化的雪屑。
“麗欣,快來見過巴圖將軍。”父親的聲音裡帶著難得的熱絡。
鄧麗欣抬眼望去,正撞上一雙深邃的眸子。那目光太過銳利,讓她沒來由地想起自己養的那隻鷹。
“聽聞小姐養了只稀世獵鷹?”巴圖的聲音低沉,像是草原上遠遠傳來的馬頭琴聲。
“不過是個玩物罷了。”鄧麗欣垂眸,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
巴圖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過來。他伸手取下鄧麗欣髮間的一片落葉,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鷹不該關在籠子裡。”他說這話時,眼睛始終盯著鄧麗欣。
次日清晨,鄧麗欣被一陣喧鬧聲驚醒。丫鬟急匆匆跑來,說巴圖將軍帶人圍了後院的花園。
鄧麗欣披衣趕去,只見巴圖正挽弓搭箭,瞄準樹上那隻逃出籠子的獵鷹。箭矢破空而過,卻只射斷了繫著鷹腳的金鍊。獵鷹長嘯一聲,振翅高飛,在天空中盤旋幾圈,最終落在了巴圖的肩頭。
“這才是鷹該有的樣子。”巴圖撫摸著獵鷹的羽毛,轉頭對鄧麗欣說道。陽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鄧麗欣忽然覺得心頭一跳。
此後巴圖常來府上,美其名曰教導鄧麗欣馴鷹。兩人並肩站在庭院裡,他的手偶爾會覆上她的,教她如何繫牢鷹腳上的皮繩。他的掌心粗糙溫熱,鄧麗欣總要費很大力氣才能集中精神聽他講話。
這日下雨,他們在亭子裡對弈。鄧麗欣輸了棋,賭氣將棋子一推。巴圖低笑著握住她的手腕,一枚白玉棋子從她指間滑落,滾進他的掌心。
“耍賴可不是貴女該有的做派。”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腕骨。
鄧麗欣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雨聲淅瀝,隔著薄薄的春衫,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她抬眼看他,發現他的目光落在她微敞的衣領處。
“將軍逾矩了。”她聲音發顫。
巴圖忽然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那日你父親已經應允了我們的婚事。”
鄧麗欣怔住,耳畔是他灼熱的呼吸。她這才明白這些時日父親為何總找藉口離開,留他們獨處。
雨越下越大,亭子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巴圖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最終停留在微微張開的唇瓣上。他的吻落下來時,鄧麗欣閉上了眼睛,手中的團扇掉在地上。
婚期定在三月後。這些日子巴圖來得更勤,有時帶著新得的珠寶,有時是關外來的稀奇玩意。這日他送來一件火紅的狐裘,親自為鄧麗欣披上。繫帶時他的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頸側,鄧麗欣輕輕戰慄。
“三日後我要隨陛下北巡。”巴圖替她整理衣領,指尖若有似無地觸碰著她的鎖骨,“等我回來,就是我們的婚期。”
鄧麗欣攥緊了衣袖,忽然踮腳在他唇角輕啄一下,轉身就跑。巴圖愣在原地,半晌才撫著唇角低笑出聲。
北巡的隊伍出發那日,鄧麗欣站在城樓上目送。巴圖騎在馬上,回頭望來,朝她揮了揮手。那身影漸漸消失在塵土中,鄧麗欣覺得心口空落落的。
兩個月過去,北巡隊伍該歸來的日子遲遲不見人影。這天深夜,鄧麗欣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巴圖的親兵渾身是血地跌進來,呈上一枚染血的玉佩。
“將軍遇襲……生死未卜……”
鄧麗欣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那上面還殘留著巴圖的氣息。
次日天未亮,鄧麗欣帶著一隊護衛出了大都。父親在身後呼喊,她卻頭也不回。草原上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她卻感覺不到疼,只想再快一些。
第七日,他們在一條小溪邊發現了昏迷的巴圖。男人渾身是傷,手裡還緊緊握著斷掉的弓。鄧麗欣跪在他身邊,小心地替他擦拭傷口。
巴圖醒來時,正對上鄧麗欣通紅的雙眼。他虛弱地笑了笑,抬手想摸她的臉,卻牽動了傷口。
“怎麼找來的?”他的聲音沙啞。
鄧麗欣把水囊遞到他唇邊,“跟著鷹找來的。”那隻雪白的獵鷹正在帳篷上空盤旋。
返程的路上,巴圖的傷勢時好時壞。有次發燒,他緊緊攥著鄧麗欣的手,一遍遍喚她的名字。鄧麗欣俯身聽他囈語,髮梢掃過他的臉頰。巴圖忽然睜開眼,將她拉近,滾燙的唇貼上她的。
帳篷外風聲嗚咽,鄧麗欣伏在他胸前,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他的手掌撫過她的後背,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份灼熱。
“回去就成親。”他在她耳邊低語,氣息灼人。
回到大都那日,全城轟動。忽必烈親自在宮門口迎接,賞賜無數。巴圖傷勢未愈,卻堅持要立即舉行婚禮。
喜燭搖曳的新房裡,鄧麗欣端坐在床沿。巴圖揮手讓侍女退下,慢慢走到她面前。他身上的傷藥氣味混合著酒香,撲面而來。
“讓我好好看看你。”他挑起蓋頭,目光灼灼。
鄧麗欣羞赧地垂眸,卻被他托起下巴。合巹酒的溫度從喉嚨一直燒到小腹,她覺得渾身發軟。巴圖解開她繁複的嫁衣,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最珍貴的絲綢。
燭光下,他的指尖掠過她微微顫抖的肩頭,在那片細膩的肌膚上流連。鄧麗欣仰起臉,任由他的吻落在頸間。當他滾燙的掌心覆上她心口時,她忍不住輕吟出聲。
“疼嗎?”他注意到她蹙眉,動作立即放輕。
鄧麗欣搖頭,主動環住他的脖頸。床帳落下,掩去一室春色。窗外,那隻獵鷹安靜地立在架子上,月光為它的羽毛鍍上一層銀輝。
此後數年,大都城裡人人皆知巴圖將軍與夫人恩愛非常。每每出征歸來,巴圖總會帶回各地奇珍,卻再不曾送過她獵鷹。
“這世間最美的鷹,早已在我心中。”某個午後,他替鄧麗欣簪上一支新得的玉簪,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鄧麗欣笑著靠進他懷裡,目光掠過庭院中嬉戲的孩童。那隻雪白的獵鷹如今已老,正安靜地梳理著羽毛,金色的眼眸映著天邊的流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