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十六年的臨安皇宮,被一層詭異的陰雲裹得嚴嚴實實。
新帝趙惇剛登基三個月,就成了滿朝文武私下議論的怪事——白日裡會突然在朝堂上尖笑不止,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夜梟,聽得人頭皮發麻;夜裡又縮在龍床角落哭,雙手死死抓著床幔,嘴裡反覆唸叨“別來索命”,眼神渙散得嚇人。
這晚,福寧宮的燭火明明滅滅,映得殿內樑柱上的盤龍浮雕張牙舞爪。
趙惇赤著腳蹲在地上,龍袍被扯得歪歪扭扭,頭髮散亂地垂在臉上。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李鳳娘穿著一身繡著鳳凰的緋紅宮裝,裙襬掃過冰涼的金磚地,沒有一絲聲響。
她身後跟著兩個宮女,端著食盒,臉色慘白如紙。
“陛下,該歇息了。”李鳳孃的聲音柔得像水,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趙惇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恐,手腳並用地往後縮:“別過來!你是鬼!你是黃氏變的鬼!”
李鳳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示意宮女退下。
她緩步走到趙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陛下說甚麼胡話,臣妾是鳳娘啊。”
她伸出手,指甲塗得鮮紅,想要去扶他。
趙惇尖叫著躲開,懷裡掉出一枚玉簪,是黃貴妃生前最喜歡的樣式。
這玉簪還是上個月趙惇偷偷賞給黃貴妃的,如今卻成了他手裡唯一的慰藉。
李鳳孃的目光落在玉簪上,眼底的寒意更甚。
她沒再勉強,轉身走到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是涼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思。
誰還記得,半年前的趙惇不是這樣。那時他還是恭王,溫文爾雅,眉眼間帶著書生的溫潤。李鳳娘剛嫁給他時,兩人也曾有過濃情蜜意的日子。恭王府的薔薇園裡,他曾摟著她坐在鞦韆上,晃著晃著就吻上她的唇,薔薇花瓣落在他們的髮間,香氣纏人。他的手輕輕劃過她的脊背,帶著薄繭的指尖蹭過肌膚,引得她渾身發顫,依偎在他懷裡,聽著他低聲說“鳳娘,往後餘生,我只對你好”。
可自從他被立為太子,又登基稱帝,一切都變了。他開始流連後宮,尤其是對剛入宮的黃貴妃寵愛有加。那黃貴妃生得一副柔弱模樣,眉眼含情,說話細聲細氣,把趙惇迷得神魂顛倒,連早朝都時常缺席。
李鳳娘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她出身將門,性格潑辣,哪裡容得下別的女人分走丈夫的寵愛。更何況如今她是皇后,母儀天下,黃貴妃這樣的美人,就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幾天後,趙惇正在御花園和黃貴妃賞花。黃貴妃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宮裝,手裡拿著一朵芍藥花,笑得眉眼彎彎。趙惇從身後摟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呼吸噴灑在她頸間:“愛妃,這芍藥不及你半分嬌美。”
黃貴妃臉頰微紅,轉過身依偎在他懷裡:“陛下說笑了,臣妾不過是蒲柳之姿。”
兩人正溫存著,李鳳娘帶著一隊宮女太監闖了進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黃貴妃:“陛下,後宮嬪妃不得在御花園與帝王過分親暱,有失體統。”
趙惇臉色一沉:“皇后未免管得太寬了,朕與愛妃賞個花,何失體統?”
“陛下是萬民之主,當以國事為重,而非整日沉迷女色。”李鳳娘語氣強硬,“黃貴妃剛入宮就如此不知規矩,臣妾看,該好好管教管教。”
黃貴妃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下:“皇后娘娘饒命,臣妾知錯了。”
趙惇想要護著她,卻被李鳳娘一個眼神制止。李鳳孃的眼神裡帶著威脅,趙惇心裡一凜,竟不敢再說話。他知道,李鳳孃的孃家勢力龐大,自己剛登基,根基未穩,不能輕易得罪她。
李鳳娘冷笑一聲,示意宮女將黃貴妃拖下去:“把她帶回冷宮,好好反省!”
黃貴妃哭喊著求救,趙惇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帶走,心裡充滿了愧疚和無力。
這一夜,趙惇輾轉難眠。他想起黃貴妃的溫柔可人,想起她梨花帶雨的模樣,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想派人去冷宮探望,卻又怕李鳳娘生氣。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殿門被推開了。
李鳳娘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走到床邊,看著趙惇:“陛下還在想那個賤人?”
趙惇猛地坐起來,眼神裡滿是憤怒:“鳳娘,你把她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李鳳娘笑得詭異,“不過是讓她永遠不能再纏著陛下罷了。”
趙惇心裡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想要追問,李鳳娘卻突然撲進他懷裡,紅唇堵住了他的嘴。她的吻帶著一股野性,不像往常的溫柔,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趙惇被她吻得渾身發熱,所有的憤怒和擔憂,都在這一刻被慾望吞噬。
龍床的紗幔緩緩落下,遮住了裡面的春光。燭火搖曳,映得紗幔上的鴛鴦圖案栩栩如生。李鳳孃的身體柔軟而滾燙,像一團烈火,燃燒著趙惇的理智。他緊緊地抱著她,彷彿要將她揉進骨子裡。她的手指劃過他的胸膛,帶著一絲涼意,卻讓他更加燥熱。兩人在龍床上翻滾糾纏,呼吸交織,身體緊緊貼合,彷彿要融為一體。
這一夜,他們都格外瘋狂。李鳳娘像是要發洩心中的不滿,趙惇則像是要逃避現實的無奈。只有在這一刻,他們才能暫時忘記所有的矛盾和隔閡,只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
可第二天一早,趙惇就收到了黃貴妃的死訊。太監說,黃貴妃在冷宮裡“突發惡疾”,不治身亡。趙惇知道,這一定是李鳳娘乾的。他衝到坤寧宮,想要質問李鳳娘,卻看到她正坐在窗邊梳妝,神色平靜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是你殺了她,對不對?”趙惇聲音嘶啞,眼裡滿是血絲。
“陛下何出此言?”李鳳娘轉過身,臉上帶著無辜的笑容,“黃貴妃福薄,沒能享福就去了,臣妾也很傷心。”
“你撒謊!”趙惇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卻被她靈巧地避開。
“陛下若是不信,儘可以去查。”李鳳娘語氣平淡,“不過臣妾提醒陛下,如今你剛登基,朝中局勢不穩,若是因為一個嬪妃的死鬧得沸沸揚揚,對陛下的名聲可不太好。”
趙惇看著她,心裡充滿了憤怒和恐懼。他知道李鳳娘說的是實話,可他又咽不下這口氣。從那天起,趙惇就像變了個人,時常對著空氣說話,夜裡也總是做噩夢,夢見黃貴妃渾身是血地向他索命。
李鳳娘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她知道趙惇膽小,就故意在宮裡製造各種詭異的事情。夜裡,福寧宮的走廊裡會傳來女人的哭聲,殿內的燭火會突然熄滅,鏡子裡會映出模糊的黑影。趙惇的精神越來越差,行為也越來越怪異。
這天早朝,趙惇坐在龍椅上,突然盯著殿內的柱子傻笑起來。那笑聲尖銳刺耳,大臣們面面相覷,都嚇得不敢說話。韓侂冑站在大臣中間,眼神閃爍,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是當朝權臣,一直覬覦皇權,趙惇瘋癲,對他來說,正是奪權的好機會。
“陛下,您怎麼了?”丞相留正小心翼翼地問道。
趙惇沒有回答,依舊傻笑著,突然又大哭起來:“有鬼!柱子後面有鬼!黃氏,你別來找我!不是我殺的你!”
大臣們嚇得紛紛後退,殿內一片混亂。韓侂冑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陛下龍體欠安,今日早朝暫且作罷,臣等護送陛下回宮歇息。”
說完,他示意侍衛上前,將趙惇扶下龍椅。趙惇掙扎著,哭喊著,卻被侍衛死死按住,拖回了福寧宮。
回到宮裡,趙惇蜷縮在龍床上,渾身發抖。李鳳娘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食盒。她走到床邊,開啟食盒,裡面赫然是一隻血淋淋的手!
“陛下,你看這是甚麼?”李鳳孃的聲音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
趙惇看到那隻手,瞳孔驟縮,尖叫著暈了過去。這隻手,他認得,是之前侍奉黃貴妃的一個宮女的手。那個宮女因為替黃貴妃說了幾句好話,就被李鳳娘砍了手。
等趙惇醒來時,已經是深夜。他躺在龍床上,渾身冷汗淋漓。殿內的燭火忽明忽暗,他看到一個黑影在柱子後面晃動,像是黃貴妃的身影。他想要喊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影一步步向他靠近。
就在這時,李鳳娘突然出現在黑影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匕首,猛地刺向黑影。黑影“啊”地叫了一聲,倒在地上,原來是一個穿著黃貴妃衣服的宮女。
“陛下,別怕,是臣妾救了你。”李鳳娘走到床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可眼神裡卻沒有一絲溫度。
趙惇看著她,心裡充滿了恐懼。他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他想要推開她,卻被她緊緊地摟進懷裡。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卻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鳳娘,放過我吧。”趙惇的聲音帶著哀求。
“放過你?”李鳳娘冷笑一聲,“陛下,你是我的丈夫,是大宋的皇帝,你哪裡也去不了。這輩子,你只能陪著我。”
她低頭吻上他的唇,這個吻帶著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卻又有著致命的誘惑。趙惇在她的吻中,漸漸迷失了自己。他忘記了恐懼,忘記了悲傷,只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心跳。兩人再次糾纏在一起,龍床的紗幔落下,遮住了裡面的瘋狂與絕望。
日子一天天過去,趙惇的瘋癲越來越嚴重。他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的時候,他會想起黃貴妃的慘死,想起李鳳孃的殘忍,心裡充滿了痛苦和悔恨;糊塗的時候,他會把李鳳娘當成黃貴妃,抱著她哭,抱著她笑。
李鳳娘也漸漸察覺到了韓侂冑的野心。韓侂冑藉著趙惇瘋癲的機會,在朝中安插親信,排除異己,權力越來越大。她知道,若是再這樣下去,大宋的江山遲早會落入韓侂冑手中。
這天,李鳳娘找到韓侂冑,開門見山地說道:“韓大人,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陛下瘋癲,你就想趁機奪權,野心也太大了吧。”
韓侂冑笑著說道:“皇后娘娘說笑了,臣只是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著想。陛下龍體欠安,無法處理朝政,臣身為輔政大臣,理應為陛下分憂解難。”
“分憂解難?”李鳳娘冷笑一聲,“我看你是想取而代之吧。韓侂冑,你別忘了,我李家在朝中的勢力,可不是你能輕易撼動的。”
“皇后娘娘,話可不能這麼說。”韓侂冑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如今陛下瘋癲,人心惶惶,只有我才能穩定朝局。若是皇后娘娘識相,就乖乖配合我,否則,後果自負。”
兩人不歡而散。李鳳娘知道,韓侂冑已經露出了獠牙,她必須儘快想辦法除掉他。
她想到了一個辦法。她知道趙惇雖然瘋癲,但心裡對黃貴妃的愧疚一直都在。她可以利用這一點,設計讓趙惇“清醒”過來,然後借趙惇的手除掉韓侂冑。
這天夜裡,李鳳娘在福寧宮佈置了一番。她讓宮女穿上黃貴妃的衣服,在殿內的柱子後面晃動,然後自己則跪在地上,假裝向黃貴妃的“鬼魂”懺悔。
趙惇被外面的動靜吵醒,看到殿內的黑影,又開始尖叫起來。李鳳娘趁機說道:“黃妹妹,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殺你。可是,這一切都是韓侂冑逼我的!是他說,只要殺了你,就能讓陛下專心朝政,穩定朝局。我也是被他矇蔽了!”
趙惇聽到“韓侂冑”三個字,突然停止了尖叫。他的眼神變得清明起來,彷彿想起了甚麼。他看著李鳳娘,又看著柱子後面的黑影,聲音沙啞地問道:“真的是韓侂冑?”
“陛下,千真萬確!”李鳳娘哭著說道,“韓侂冑狼子野心,他不僅逼我殺了黃妹妹,還想趁機奪權,篡奪大宋的江山。陛下,你一定要為黃妹妹報仇,為大宋除害啊!”
趙惇的眼裡閃過一絲厲色。他雖然瘋癲,但骨子裡還是有血性的。他想起了黃貴妃的溫柔,想起了她的慘死,想起了韓侂冑在朝中的飛揚跋扈,心裡的怒火熊熊燃燒。
第二天一早,趙惇突然宣佈要上朝。大臣們都很驚訝,沒想到瘋癲的皇帝竟然會突然清醒。韓侂冑也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按時來到了朝堂。
趙惇坐在龍椅上,眼神清明,神色嚴肅。他看著下面的大臣,大聲說道:“韓侂冑,你可知罪?”
韓侂冑心裡一驚,連忙說道:“陛下,臣不知何罪之有?”
“你還敢狡辯!”趙惇拍案而起,“是你逼死了黃貴妃,是你想趁機奪權,篡奪大宋的江山!來人,將韓侂冑拿下,打入天牢!”
侍衛們立刻上前,將韓侂冑按住。韓侂冑掙扎著,大喊道:“陛下,臣是被冤枉的!是李鳳娘陷害我!”
“陛下,臣妾沒有陷害他!”李鳳娘從殿後走出來,哭著說道,“韓侂冑罪證確鑿,陛下千萬不能聽他狡辯!”
趙惇看著李鳳娘,又看著韓侂冑,心裡的怒火更甚。他下令將韓侂冑打入天牢,擇日處斬。
除掉了韓侂冑,李鳳娘鬆了一口氣。她以為,從此以後,她就能牢牢掌控朝政,和趙惇一起坐穩大宋的江山。可她沒想到,趙惇的清醒只是暫時的。
幾天之後,趙惇又開始瘋癲起來。他不僅在宮裡大喊大叫,還時常跑出宮去,在大街上胡言亂語。大臣們實在無法忍受,紛紛上書,請求太皇太后吳氏出面,讓趙惇退位,傳位於太子趙擴。
太皇太后吳氏也覺得趙惇已經不適合再做皇帝,於是下旨,讓趙惇退位,被尊為太上皇,太子趙擴登基稱帝,是為宋寧宗。
退位後的趙惇,被安置在泰安宮。這裡遠離皇宮,環境清幽,卻也冷清得可怕。李鳳娘也被剝奪了皇后的封號,陪著趙惇住在泰安宮。
失去了權力,失去了榮華富貴,李鳳孃的性格變得更加暴躁。她時常對著趙惇發脾氣,罵他沒用,罵他毀了她的一切。趙惇則變得更加沉默,整日蜷縮在角落裡,不說話,也不吃飯。
這天,泰安宮下起了大雨。雨點噼裡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門。李鳳娘坐在屋裡,看著窗外的大雨,心裡充滿了絕望。她想起了自己曾經的輝煌,想起了恭王府的薔薇園,想起了趙惇曾經對她的溫柔,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趙惇突然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冰涼,卻帶著一絲溫度。李鳳娘愣住了,轉過頭看著他。趙惇的眼神清明,沒有了往日的瘋狂和恐懼。
“鳳娘,對不起。”趙惇的聲音沙啞,“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李鳳孃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撲進趙惇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這些年的委屈、憤怒、恐懼,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淚水。趙惇緊緊地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雨越下越大,屋裡的燭火搖曳。兩人緊緊地相擁在一起,彷彿要將這些年的隔閡和矛盾都融化在彼此的體溫裡。趙惇低頭吻上她的唇,這個吻帶著雨水的清涼和淚水的苦澀,卻異常溫柔。李鳳娘閉上眼睛,回應著他的吻,身體微微顫抖,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他們在雨中的屋裡,再次身心交融。沒有權力的爭奪,沒有陰謀的算計,只有彼此深深的依賴和悔恨。趙惇的手慢慢劃過她的脊背,指尖帶著薄繭,卻異常溫柔。李鳳孃的身體越來越軟,靠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他的愛意和歉意。
這一夜,他們說了很多話。他們說起了剛認識的時候,說起了恭王府的日子,說起了黃貴妃的死,說起了宮裡的陰謀詭計。他們都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裡,灑在兩人身上。趙惇和李鳳娘躺在床上,緊緊地握著彼此的手,已經沒有了呼吸。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絲安詳,彷彿在睡夢中得到了解脫。
泰安宮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床榻上相擁的兩人身上,靜謐得像一幅凝固的畫。宮女推門進來送早膳時,嚇得手裡的食盒“哐當”落地,粥碗碎裂的聲響在空蕩的殿內格外刺耳。
太皇太后吳氏接到訊息趕來時,泰安宮已經圍滿了宮人,人人臉上都帶著驚惶。吳氏走到床前,看著趙惇和李鳳娘緊握的手,還有兩人臉上異常平靜的神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揮揮手,讓所有人都退出去,只留下心腹太監。
“查,仔細查。”吳氏的聲音低沉,“他們的死因,還有宮裡最近的動靜,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心腹太監領命而去,很快就帶來了訊息。趙惇和李鳳娘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床邊的矮几上放著一個空了的酒壺和兩個酒杯,酒杯裡殘留著淡淡的藥味。經查,那酒裡摻了慢性毒藥,無色無味,服下後會在睡夢中安詳死去。
“毒藥是從哪裡來的?”吳氏追問。
“回太皇太后,”太監低聲道,“泰安宮的侍衛說,昨天下午有個穿著韓府服飾的人來過,說是奉了韓侂冑親信的命令,給太上皇和太上皇后送來了一罈‘安神酒’,說是能緩解太上皇的瘋癲之症。”
吳氏眉頭緊鎖。韓侂冑雖然被打入天牢,但他的黨羽還在,看來是有人想要殺人滅口,永絕後患。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趙惇已經退位,李鳳娘也沒了權力,對韓黨根本構不成威脅,何必多此一舉?
更詭異的是,就在趙惇和李鳳娘去世的當天,天牢裡的韓侂冑也“突發惡疾”死了。死狀和趙惇夫婦如出一轍,都是面帶安詳,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這一連串的死亡,讓整個皇宮都籠罩在更加濃重的陰雲裡。宋寧宗趙擴剛登基不久,根基未穩,面對這樁樁件件的怪事,只能聽從太皇太后的安排,下令厚葬趙惇和李鳳娘,對外只宣稱兩人是“久病纏身,壽終正寢”。
可宮裡的流言蜚語卻止不住。有人說,是黃貴妃的鬼魂來索命了,趙惇和李鳳娘欠了她的債,終究是要還的;有人說,是韓侂冑的黨羽為了報復,殺了趙惇夫婦和韓侂冑,嫁禍給鬼魂;還有人說,是太皇太后為了穩定朝局,斬草除根,除掉了所有隱患。
這些流言傳到民間,又添了幾分離奇色彩。有人說曾在泰安宮附近看到過穿黃衣的女子身影,夜裡還能聽到女子的哭聲;還有人說,趙惇和李鳳孃的陵墓常常傳出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
可沒人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還藏著一段被塵封的往事。
故事要從二十年前說起。那時趙惇還是恭王,李鳳娘剛嫁入王府不久,兩人感情正好。恭王府裡有個叫青兒的丫鬟,是李鳳孃的陪嫁侍女,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溫婉,卻暗戀著趙惇。
青兒看著自家小姐和恭王濃情蜜意,心裡既羨慕又嫉妒。尤其是在李鳳娘生下太子趙擴後,趙惇對李鳳娘更加寵愛,青兒的嫉妒心就像野草一樣瘋長。她開始暗中算計,想要取代李鳳孃的位置。
一次,趙惇生病,青兒趁機在藥里加了一點讓人精神恍惚的草藥。趙惇喝了藥後,果然變得有些嗜睡,精神不振。青兒又在李鳳娘面前挑撥離間,說趙惇是因為嫌棄她生了孩子後身材走樣,才故意疏遠她。
李鳳娘本就性格剛烈,聽了青兒的話,果然和趙惇大吵了一架。兩人的感情出現了裂痕,趙惇也因為藥物的作用,精神狀態越來越差。青兒見計謀得逞,心裡暗自得意,想要進一步行動,卻沒想到被李鳳娘發現了破綻。
李鳳娘查到是青兒在藥裡動手腳,還在背後挑撥離間,氣得渾身發抖。她沒有聲張,而是找了個藉口,將青兒送到了城外的尼姑庵。可她沒想到,青兒在尼姑庵裡認識了韓侂冑的一個親信,兩人勾結在一起,想要報復李鳳娘和趙惇。
青兒知道李鳳娘善妒,就給韓侂冑的親信出主意,讓他在趙惇登基後,推薦黃貴妃入宮。黃貴妃的出現,果然讓李鳳娘變得更加瘋狂,做出了毒死黃貴妃、砍宮女手的殘忍之事,也讓趙惇的精神徹底崩潰。
而青兒,則一直躲在暗處,看著這一切。她看著李鳳娘一步步走向瘋狂,看著趙惇一點點變得瘋癲,心裡既解氣又不安。她知道,韓侂冑的親信利用了她,也利用了李鳳孃的嫉妒心,目的就是為了讓趙惇失控,為韓侂冑奪權鋪路。
後來,韓侂冑倒臺,青兒知道自己的末日也快到了。她害怕韓黨會殺她滅口,也害怕李鳳娘和趙惇的事情敗露後,自己會受到牽連。於是,她鋌而走險,買通了泰安宮的侍衛,送了那壇摻了毒藥的“安神酒”進去。
她想讓趙惇和李鳳娘永遠地閉嘴,也想讓自己徹底擺脫這段不堪的往事。可她沒想到,韓黨也在同時對天牢裡的韓侂冑下了手,讓這樁案子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青兒在送完毒酒之後,就離開了臨安,從此杳無音訊。有人說她隱姓埋名,嫁給了一個普通百姓,過起了平淡的日子;也有人說她良心不安,在某個寺廟裡出家為尼,日夜誦經懺悔;還有人說她被韓黨的殘餘勢力追殺,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沒人知道青兒的下落,就像沒人知道趙惇瘋癲的真正原因,沒人知道李鳳娘殘忍行為背後的推手,沒人知道這宮闈深處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多年以後,臨安城的百姓還會偶爾提起那位瘋癲的皇帝和殘忍的皇后。
有人說,在月黑風高的夜晚,還能看到福寧宮的柱子後面有黑影晃動,聽到尖銳的笑聲和哭泣聲交織在一起;有人說,顯應觀的道士曾見過趙惇和李鳳孃的鬼魂,兩人依舊緊緊相擁,臉上帶著說不清的悲傷和悔恨。
宋寧宗趙擴在位期間,一直致力於整頓朝綱,清除韓黨殘餘勢力,南宋的局勢漸漸穩定下來。
可他心裡,始終對父母的死存有疑慮。
他曾派人暗中調查,卻始終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只能將這段往事埋在心底。
他時常會去泰安宮看看,那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
薔薇花依舊在院子裡盛開,像極了當年恭王府的模樣。
只是物是人非,曾經的恩愛夫妻,如今只剩下兩座冰冷的陵墓,和一段充滿了陰謀、詭異與遺憾的傳說。
宮闈深處的燭火,依舊在夜裡搖曳。
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的慾望、嫉妒、仇恨,就像附骨之疽,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斷上演著相似的故事。
而趙惇和李鳳孃的故事,不過是其中最離奇、最讓人唏噓的一段,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變成了民間傳說裡的一抹詭異色彩,讓後人在提起時,依舊忍不住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