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傳來一陣陣的悶疼,王曉軍感覺自己的骨頭好像在跳動似的,他的傷這幾天完全不見好,連腫都沒消,晚上根本就睡不著,只有實在困急眼了迷糊那麼一會兒。
自從知道王鐵山竟然從縣裡找了公安局的人回來要對付他,王曉軍就更睡不著覺了,他幹過多少事兒自己都記不清了,腦子也有些混沌,恐懼之下思考能力也大不如從前。
他走到外屋地,掀開水缸蓋子,舀出來兩瓢冰涼的水在臉盆裡,然後用一隻手使勁往臉上呼嚕了幾下。
接近零度的冷水洗臉,讓他的腦子瞬間清醒了許多。
就來了一個人,跟王鐵山待在大隊部是吧?
王曉軍惡狠狠地想著,如果他們有點啥意外死了,會怎麼樣呢?
看著外面漸漸黑下來的天色,王曉軍默默走到倉房,開啟門,然後從裡面拎出來一個鐵皮桶。
那是一桶柴油,這也多虧了王曉軍雁過拔毛的習慣,公家但凡有點啥東西,都是公家一件我一件,別管有用沒用,先放自家倉房裡屯著也是好的!
然後再找機會換成錢,縣城那邊有的是神通廣大的人,就喜歡和生產隊做買賣倒騰東西。
將柴油放在裡屋,已經打定主意的王曉軍突然覺得輕鬆了許多,竟然完全沒有緊張的感覺,讓他自己都不禁有些懷疑,難道自己天生就是幹大事的?
先不想那麼多了,他現在需要做的是做點飯吃,然後好好睡一覺。
他一隻手往灶坑裡塞了幾根木頭柈子,點著後往鍋裡倒了一碗大碴子,上面放上蒸格,吸了兩個土豆蒸上了。
然後又從大醬缸裡舀出來半碗大醬,等會沾土豆吃。
做完了這些,王曉軍坐在灶坑前面烤著火,整個人都陷入了沉思。
或者說愣神更貼切一點,他想不明白,事情是怎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的,幾天前自己還是隊長,在這個村裡說一不二,咋就稀裡糊塗的被拿下了呢?
王鐵山!
他恨恨地往灶坑裡扔了一根柈子,這一切都是因為王鐵山啊,要不是他,自己咋會弄成這樣!
大鐵鍋開鍋很快,升騰的熱氣幾乎是幾個呼吸間就灌滿了屋子,王曉軍沒有挪動身子,就那麼沉浸在白色蒸汽裡,看著灶坑裡的火光愣愣出神,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是聞到了飯香味,這才讓他回過神來。
他站起身,呲牙咧嘴地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拎起鍋蓋杵在鍋臺後面,然後用手扇了扇,濃郁的大碴子香味夾雜著蒸土豆的香味,讓他肚子裡一陣咕嚕咕嚕叫。
將土豆用筷子插出來,直接捅成小碎塊晾著,然後用飯勺子把大碴子飯盛了出來,再往鍋裡添上幾瓢水。
土豆塊沾大醬當菜,吃了一大碗大碴子飯的王曉軍終於感覺自己有了些力氣,碗筷就扔在鍋臺上,疲憊的王曉軍起身回到炕上,熱乎乎的炕頭讓他剛躺下就睡了過去。
於此同時,王鐵山和馬守義也在吃飯,食堂做了高粱面窩頭和凍白菜燉土豆,還有兩條鹹蘿蔔,這已經算是規格相當不錯的伙食了,馬守義一邊吃著一邊和王鐵山閒聊天。
“鐵山,你們生產隊這伙食挺好啊,比我們公安局強!”
馬守義笑著說道。
“哎呦馬同志你可真能說笑,我們這啥啥都沒有,跟你們城裡可比不了!”
王鐵山趕緊說道。
“那可真不是,現在這年月,城裡想吃點啥都是定量供應,說沒有那是真沒有,不像你們這,就活泛很多。”
王鐵山笑了笑,說道:
“那倒也是,回頭等這邊的事兒辦完了,馬同志你帶點回去,我們這別的不多,土豆子還有些存貨的,蒸著吃炒著吃燉著吃都行!”
他指了指屋地靠背牆根的一個方形的木頭板子說道:
“馬同志你看那兒,那就是菜窖,大隊這個菜窖算是比較大的,裡面還有不少土豆呢,都是今年秋天新下來的!”
馬守義順著王鐵山的手指方向看過去,果然在地上有個方形的菜窖口。
“哎呦,不行不行,我們有紀律的,哪能要你們東西呢?”
王鐵山笑了笑,沒有再繼續說啥,不過已經打定了主意,回頭就整兩袋子給馬守義送家去。
這東西看著好像不值錢,但是在這個啥啥都要憑票買的年頭,城裡人過得還不如農村呢!
沒見馬守義眼睛都亮起來了麼?
嘴上說不要,但身體還是誠實得很。
一頓飯吃完,王鐵山囑咐馬守義晚上關好門後便走了,他還要再去找兩個民兵確定明天的行動,最好是找個理由把王曉軍叫來,到時候輕輕鬆鬆拿下,綁了送到縣城審判就算完事兒!
到了後半夜,王曉軍從睡夢中猛然驚醒,他看了看外頭,點著了燈,看了看他的懷錶,這其實也是公社的財產,是為了讓生產隊長的工作需要配的,畢竟大傢伙出工收工啥的,都需要有個時間的。
這時候表和腳踏車還有縫紉機並稱“三大件”,算是普通人眼裡的稀罕物,以前王曉軍最喜歡的動作,就是在社員們的面前掏出表來看看時間。
這是身份地位的象徵啊。
平時都是揣在懷裡,生怕磕了碰了的,王曉軍用紅繩把懷錶拴著,平時放在棉襖裡兜,既能防止天冷凍壞了,又能防止丟了。
凌晨兩點。
他艱難地爬了起來,受傷的胳膊不敢吃勁兒,他乾脆連棉襖都沒有脫,現在起來也就快了許多。
帶好帽子和手悶子,兜裡揣著火柴,王曉軍拎著鐵皮柴油桶,走出了屋子。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刺骨的寒意讓他清醒了許多,略一猶豫後,他便拎著鐵皮桶朝著大隊的方向走去。
大隊部的房子是個土坯房,為了保暖,厚厚的門板有將近十公分厚度,房頂全都是茅草。
王曉軍撿了個小腿粗細的木頭棒子,從外面輕輕頂住了門,然後將鐵皮桶的蓋子開啟,沿著房子外圍倒了一圈的柴油,重點往門口和窗戶根多倒了一些,又拿了幾根柴火柈子放在地上,柴油澆在柈子一頭。
等鐵皮桶裡的柴油空了,王曉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划著火柴,丟在地上那堆木頭柈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