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悠悠,琴音震盪。
李隆基白髮蒼蒼,手掌手指上都多有皺紋,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長安少年郎,但是這一次他撫琴,卻是不同,這一生的經歷,此身的精氣神全部都貫入了琴音裡面。
開元盛世的驕傲,安史之亂的痛悔,對楊玉環的深情,對家國的愧疚————這是最複雜,最濃烈的人道之念,李隆基手指拂琴如同痴狂。
一身的精氣神幾乎化作了一團火焰。
這一團火,也是蘊藏著李隆基此生一切執著追求的存在,在周衍的面前,展現了此生的道路,其他的各脈宗師也都下意識收回了動作修行修行,修我求真。
可是世上有多少人,能夠和李隆基這一生的波瀾壯闊相比呢,而這樣一生,起起落落,所經歷的一切都化作了琴音當中,從【霓裳羽衣曲】,最後回到了【秦王破陣曲】,然後再在兩個不同的曲子裡來回變化轉折。
李隆基的精氣神化作的火,沒有直接貫穿入周衍的體內。
沒有用這樣的方式,去粗暴幫助他破境。
而是純粹的展示。
周衍眸子瞪大,他這一身,積累到無與倫比,堪稱雄渾至極的根基,似乎被觸動了,精氣神都似乎伴隨著這琴音,而出現了一絲絲的漣漪,有了漣漪,擴散至於全身。
這一身的根基晃動,彷彿要就此踏破關隘,就此走出那最後一步轟!!!
周衍身上,一股股氣息散開來。
那是純粹的元氣,不再是呈現出單一法脈的特性,卻又隱隱約約,有一種囊括諸多法脈,各種變化的浩瀚磅礴,像是雷霆一樣,在周衍的身上奔走著。
長安城的上空,忽而有一團一團的雲氣凝聚起來。
這是因為修行者的境界抵達了內外相通的境界,無比純粹凝練的元氣散開,引匯出來的外界變化,是天地異相,也代表著突破之機。
不空三藏和尚雙手合十,臉上帶著恬靜欣喜之感,隨喜讚歎。
葉法善眸子微動,道:「這難道說,是要突破三品嗎?」
「竟然能引動出這樣的天地異象?!」
郭子儀的鬚髮皆白,這位老將的嘴唇微微掀起,嘴唇下壓。
「是五品破四品。」
葉法善,墨塵等宗師臉上讚歎的情緒一點一點凝固,他們僵硬了大概三個呼吸,然後一點一點轉過身來,看著那垂眸,站在太極宮當中的道士,又看著郭子儀,最後看了看天上的異象。」
,「這是,五品?!」
李隆基白髮蒼蒼,他精準地注意到了周衍的狀態,積累到極限,在宗師的幫助下,由他點燃火,突破境界。
這似乎是很不錯的選擇,是很好的道路。
以此老少之間忘年之交作為結局,對於李隆基而言,或許也是滿意的選擇,可是這一次,李隆基卻沒有就這麼止步,他的手指勾住了琴絃,然後,用力一拉。
錚!!!
琴音忽然刺耳,之前猶如烈火一樣的精氣神停滯。
周衍從頓悟的突破當中止步,天空當中,被他突破跡象引動的雲氣匯聚凝滯了,那祥雲就這樣緩緩散開來,這代表著,周衍的頓悟突破,就此結束了。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李隆基身上,那一支從東漢末年傳下來的焦尾琴,琴絃竟然被他繃斷了,一根根琴絃倒卷,猶是此曲的終結。
李隆基早就沒了什麼修為,這一下用力,手指都被琴絃割破了,鮮血不斷滴落下來,滴落在這一尾琴上,炸開一點一點的血色痕跡,然後順著琴身滑落。
而他的精氣神,那燃燒至極致的精氣神,也因為自己主動繃斷了琴絃,而就此滑落,傾瀉而出,伴隨著那一滴滴的血落在琴身上,李隆基的面容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衰敗了。
他輕聲笑罵:「這是我的道路,是我的一生,卻不是你的。」
「讓你看看,你這小子,怎麼還順杆往上爬了?」
高力士面色變化,上前攙扶,道:「聖人————」
李隆基抬手示意不必在意。
他噙著笑意,看著眼前的周衍,他用自己剩下的壽命和精氣神,為他撫琴一曲,只是為了展示一番領悟,李隆基輕聲道:「按修為境界,按照自身的戰力,你比起我強。」
「可是我也有不一樣,我在這世上走了這一遭,所見的東西,也遠遠多過你,對過,錯過,遺憾過,失落過,我知道,所需要的一切,都需匯聚於自身。」
「要找到真正觸動到你自己的東西,才是自己的道路。」
「是這七大法脈注你,也是你注七大法脈。」
「要不然,你會和之前這些驚才絕豔之輩一樣,走到了別人走過的道路上,這樣的話,還怎麼走得更遠?」
周衍注視著李隆基,李隆基閉著眼睛,疲憊地擺了擺手:「好啦,好啦,三十天時間,你們不累,老頭子我已經是快要累死了,這些石碑,還有典籍都會放在這裡。」
「你們想要看,就過來看就是了,先回去,我得休息了。」
眾人離開,周衍看著那個面色枯敗,白眉白髮都已經有些像是乾枯雜草,似乎只是這一下子,就已經耗盡了全部精氣神和壽命的老者,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他仍在太極宮裡。
周衍看著李隆基,道:「為什麼?」
李隆基縮在位置上,懶洋洋道:「什麼為什麼?」
周衍揚了揚眉,道:「你如果不繃斷那一根弦的話,不會讓自己的精氣神外洩,至少還能夠再活兩三年的時間,而我也會順利突破」,以你的性子,會選擇這樣的才對。」
李隆基放聲大笑,卻只戲謔笑問:「你猜?」
周衍的心裡面已經猜到了答案,可他沒有說,只是轉身,擺了擺手,道:「我會在你死之前,突破境界的,到時候再回來見一見你。」
他轉過身來,一步步走出去了,脊背筆直,道袍翻卷。
李隆基的眼睛微眯著,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迎著光走出了大殿,他伸出手來,有些懷念,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而後手掌落下,只是輕笑。
「不過只是如你所言罷了。」
他的手掌拍打著龍椅,道:「————只用幾年的壽命,可以給你一次啟發,這樣的虧本買賣,偶爾做一次,其實也算是不錯了。
周衍的境界沒能突破。
分明自身的根基也好,底蘊也罷,歷戰之心也好,都已經抵達了非常非常沉厚的感覺,也具備有極強大的底蘊,但是還是無法突破。
學貫百家,歷戰而成。
一身氣血磅礴,法力雄渾,道行高深,實戰的經驗和戰鬥能力更是遠超常人,仍舊被卡死在這裡,周衍嘗試運用傳國玉璽來推演下一步的道基道路。
可是哪怕已經得到了三分之二的傳國玉璽,和極為龐大的人道氣運,竟然無法窺見下一步的道路,周衍隱隱有種明悟,這個階段,純粹的【量】,已經無法推動他走到下一步去了。
周衍若有所思,他尋找各種突破的方法。
他翻閱了道經,道藏,也曾再去驪山,拜訪那位老太太,一起探討;也曾經順勢調理地脈,盤膝於大地的氣息節點的最中心,去感受大地的脈搏和呼吸。
更曾一步步踱步走到了終南山的山巔,看著日出日落,繁星漫天,不斷打磨自身的道基,不斷地讓自身的道基進一步契合天地和大道。
他可以明顯感覺到,自身的底蘊越來越厚。
能夠清晰感受到自身境界的蛻變,實力的提升,能感覺到道基在五品極限一步步走出,各家法脈的絕學都在腦子裡面,以陰陽二氣的流轉變化,可以全部使用出來。
更曾進入自己的意志之中,去和戰意模擬出來的姬軒轅,蚩尤,一同死戰,不斷戰鬥,在激烈無比的歷戰之中,去磨礪自己的本領。
但是,全部都沒有用處。
夢境空間當中,周衍朝著後面躺倒下去,身上有很多的傷口,看著頗為狼藉,姬軒轅,蚩尤從另外兩個方向倒下去,他們兩個這一次還是能壓制住周衍,但是已經不再是無傷了。
姬軒轅和蚩尤,蚩尤身上多有傷勢,姬軒轅的呼吸有些粗重,這一次他們兩個聯手,耗費了不少功夫,才壓制住了這個小子。
而若是單打獨鬥的話,怕是不會再輕鬆了。
姬軒轅和蚩尤對視一眼,雖然說是彼此都有些狼藉,可是他們的眼底,其實是欣喜要更多一些的。
這小子,開始成長起來了。
肘擊過共工,迎戰諸多強敵。
這一次,更是在李隆基的支援之下,以人間最頂尖的智慧為薪柴,幫助周衍夯實基礎,完善自身道路。
這其實是一種,極為大手筆的幫助。
七大法脈石碑,無數絕學卷軸,當代宗師親自陪練,這是修行者夢寐以求的終極資源,李隆基這一次幾乎是將整個人間界,他能找到的最高資源」,堆積給周衍了。
可以看得出李隆基的決意,也窺見一縷曾經的氣魄。
這導致周衍之前一路歷戰得到的那些經驗,感悟,藉此沉澱於此身的潛力,以恐怖的速度迅速轉化為了真正的實力和根基,而在那三十天中,李隆基甚至於還將各種丹藥調來。
真的當飯一樣餵給周衍。
以確保他的精氣神。
這太極殿裡的三十天時間,就像是一個煉丹爐一樣,把周衍過去的經歷修行,全部鍛鍊成為一團,可是基礎已經無比夯實,底蘊亦然磅礴浩瀚,竟是不能突破。
總感覺還差一絲,就只是差了一絲絲。
但是這一絲一縷,就像是指尖星辰一樣,根本無法跨越。
姬軒轅道:「怎麼樣,小子,有什麼想法了嗎?這一步,似乎我們都沒法子告訴你該怎麼做,畢竟,我們所知道的只是我們的道路,告訴你,不過只是讓你們走上我們的老路。」
「要不然找個地方靜坐領悟?」
蚩尤雙手環臂,不屑一顧:「靜坐?你看這小子,渾身氣息流轉,已經要自發地從周身百骸裡面噴出來了,靜坐有什麼用,不如死戰。」
「一場大戰,一場毗鄰生死的大戰!就足夠了!」
「人在大戰的時候,精氣神會繃緊,猶如燒紅了的鋼鐵材料,交鋒大戰,就如同掄起重錘,敲擊材料,終能夠鑄造出一柄絕世的神兵!」
姬軒轅對蚩尤的死戰突破理論抱有不同的想法。
「人不是器物材料,也有極限,一不小心給打壞掉怎麼辦?」
蚩尤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就撐下來了!」
姬軒轅大罵。
兩個人又開始彼此怒噴的時候,周衍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坐起來,他伸出手拍打在臉龐上,道:「不管了,再來!」
姬軒轅和蚩尤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於是,又是一場大戰!
大戰的時候,周衍能感覺到自身的精氣神都隱隱晃動,似乎要噴薄而出,但是還是沒能成功,打算早上,再去驪山老母那裡待一會兒,然後再終南山樓觀道吐納紫氣。
周衍睜開眼睛的時候,是天黑轉白,日出將臨的時候。
這個時候,還沒有徹底解除宵禁,可是,其實人們已經開始準備,就只是各個坊市沒開門罷了,不允許離開所在之坊,去往他坊。
周衍思考著修行,突破,玄官,法脈。
想著神仙,志怪,妖魔,想著海外三山,想著千年劫難。
就往前走。
忽然聽到了後面有人呼喊他:「道長,道長!」
周衍下意識回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容,那不是其他,就是那個做湯餅的大唐小販陳大郎,他已經揉好了面,推起來了小攤的推車,旁邊,還有個小姑娘抱著他的腿。
陳大郎笑著道:「道長,是第三次見面了啊。」
周衍笑著問:「是啊,最近過的怎麼樣?」
陳大郎搓了搓手掌,道:「很好啊!」
很好,是的,很好。
皇帝李亨和皇后張氏都重病要死了,朝堂上,爭權奪利,權利的更迭爭鬥如同漩渦一樣,但是,對於陳大郎而言,是很好的,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淳樸憨厚的微笑:「朝廷收回了【乾元重寶錢】,糧食價格也回來了。」
「日子過得還行,也算是好起來了呢,女塾也辦起來,我想要帶著我這女兒去認識幾個字,呵,道長您吃了嗎?」
周衍笑著搖頭,說:「還沒有呢。
陳大郎大喜,道:「那我給您下一碗麵吃。」
周衍道:「不會麻煩你麼?」陳大郎笑呵呵擺手道:「不麻煩,不麻煩。」
他很熟絡地把小推車放在旁邊,開始煮麵,天氣微冷,人們交談著生活,很快,一碗麵片放在周衍的面前。
粗瓷碗裡面,盛放著熱氣騰騰的面片湯,上面放著一點綠葉白菜,一點豬油,澆了一點點的醬油,周衍忽而怔住,他看著這人間人生,身上的氣息忽然開始流轉了。
道人接過這面片湯,然後坐在那裡,聽著陳大郎說最近的日子,生活,陳大郎說:「這一碗湯餅,是我的招牌了,我父親就是做湯餅的,也傳下來到我手裡。」
「我們就靠著這一碗湯餅,養活了家裡的人,把孩子養大,然後我們也就老了,當年太宗皇帝時候,就是這樣的味道了,羊骨熬煮的湯,湯餅要有勁道,要放點白菜,一點豬油。」
周衍捧著這一碗湯餅,精氣神變化,他吃這一碗麵片,忽而,噹噹噹的鼓聲響起來,長安城的一百零八坊,每一坊的鼓樓都響起來。
而伴隨著鼓樓的聲音,城池的坊市,每一處酒樓都開啟來。
長安城忽然就活了。
周衍安靜看著這一切,吃完了這一碗麵片湯,他把這粗瓷碗放在桌上,從袖子裡面數出來錢放在桌子上,站起身來。
氣息已經走入了四品。
悄無聲息。
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