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空三藏和尚垂眸,他比起空空和尚來說,要消瘦很多,穿著過於寬大的僧袍,就在前面徐步而行,這位老和尚曾經在終南山樓觀道的時候,見過周衍。
所以當週衍,玉真公主,郭子儀等人找上門的時候,不空三藏和尚在最初的驚詫之後,終於也是明白了這事情的分量之大,很快地選擇了同意幫忙。
就在這個時候,在這皇宮當中,枯瘦的僧人前行,嘴唇開合,用佛門他心通來代替傳音的法門,道:「真人,到了這裡,就由老僧去拜訪,拖住陛下,你去拜見太上皇。」
唐皇李亨,確實是極為看重不空三藏和尚。
當然,這其中也是有很多的政治考量的。
李隆基崇道,他就尊佛,李隆基文武百官都認可,李亨也就大舉提用宦官,可以說,佛道之尊,宗教信仰,百官權柄,這些都只是李亨對峙自己父親的棋子罷了。
是皇權鬥爭延伸而出的脈絡。
周衍點了點頭,道:「就有勞大師了。」
不空三藏和尚的雙手合十,道:「為了蒼生,老僧自然那會拼盡全力,那麼,真人,那邊也就有勞了。」
周衍目送這位不空三藏和尚遠去,周衍穿著一身方士的灰袍,稍微改變了自己的面容,在他的背後,還跟著個個子小小的童子,正是李知微。
楊太真現在就依附於李知微的身上。
為了避免太多的嫌疑,高力士沒有親自來接他們,而是派遣來了一個小宦官,年紀還小,才十二三歲出頭,臉上稍微有些拘謹,在前面帶路。
周衍隨口和這小太監閒聊,知道了他其實家中原本是有些田地的,可是安史之亂猶如風暴一般地席捲過大唐,也就席捲過了他的家鄉,家裡幾經變故,為了活命,一刀下去。
其實他爹之前是想要把他送到安祿山那裡的大燕皇宮裡的,已經把最後的銀子都打點好了,給他吃了個飽飯,一刀下去,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過來的時候,大燕被打跑了,大唐光復了長安。
他爹嚎哭了好幾天,以為這一刀子實在是白下去了,對不起列祖列宗,誰知道,安祿山在的時候殺了許多的太監,宮裡面缺人,誤打誤撞,他還是進來了。
其實宮裡面有許多的宮女,太監都是這樣來的。
那東西,哪裡有吃飽飯重要?!
能頓頓吃饅頭白麵,挨這一刀子,實在是太值得了!
小太監伍樂川提起往日事情的時候,風輕雲淡。
「我爹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隔壁家的二狗子也肯定會羨慕我的,能頓頓吃飽飯,偶爾還能吃到一點點的油水,這個可是太棒了!」
他很驕傲也很滿意。
周衍神色複雜,他沒有正面回答,安靜了下,也只是道:「是啊,能吃飽飯,確確實實,是這世上最最要緊的事情了。」
這小太監補充強調道:「還要能吃到肉。」
「這個可也很重要的。」
他實在是很看重這一點。
其中所對映出的荒唐世道,也實在是讓人心中唏噓,他還只是個小小年紀的孩童,對自身的經歷,倒也已經習慣了,只是好奇問道:「兩位方士,真的有那樣大的本領,可以讓人看到魂魄嗎?」
「我聽帶我的主管說過以前的事情。」
「也聽過那些頭髮都白了的樂師說過那些事情。」
「說,以前太上皇聖人,曾經選拔了許多的樂師,這些樂師都由太上皇來親自培養,叫做梨園子弟;還有的說起來當年,太上皇和貴妃娘娘的事情,說有霓裳羽衣曲。」
「不過,當年叛軍打了來,這些都消散了呢,雖然後來陛下有召集梨園弟子回來,可是也有很多沒能回來呢————」
周衍道:「是啊,失散到各地,也沒有那麼容易全部召集回來。」而這些失散各地的梨園子弟,將自己的本領開枝散葉地傳遞下去,卻也導致後世戲劇家所在地方就喚作了梨園。
即便,當年唐明皇霓裳羽衣曲曾在的梨樹園早已成灰。
某些東西,還是猶如印刻一般,在這歷史和歲月中留下了痕跡。
小太監點了點頭,悄聲道:「所以,真的有這樣的本領嗎?」
他年紀不大,經歷很苦,可還是保留了一份天真爛漫,眼睛滴溜溜轉,周衍心中有些憐憫他,笑著回答道:「是啊,是有這樣的本領,怎麼了,這麼好奇?」
小太監肅然起敬,道:「哦,您是來自哪裡呢?」
周衍溫和地笑了笑,他一臉誠懇,回答道:「成都,蜀川成都。」
小太監撓了撓頭,道:「哦,我認得的,我聽說過的,成都在蜀川劍南道,有青城山,我知道的,嗯,所以,去那裡就可以學到這樣的秘術嗎?」
「我也想要學會一點,怎麼樣才能夠學會呢?」
這個個子小小的,還是個孩子的小太監踢了下石頭,見到那邊兒有官員看過來,就老實起來,雙手垂下,看著從一個孩子變成了個真太監似的,緊張兮兮。
末了才低聲道:「我想要見見我娘。」
「某一天她忽然就不見了,第二天的時候,我爹說他從外面找到了一個欠他錢的人,所以買了些東西回來,有糧食,還有肉呢,喝肉湯的時候都不見娘,我就問,他就哭。」
「我再問,他就打我,打完之後自己更哭得厲害。」
「我就知道,這事情不能問,就只是在心裡憋著,我在夢裡見到我娘好多回,她會抱抱我,親親我,我爹從來不會這樣,他把我送到宮裡來之後,自己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我也再沒見過他,也沒怎麼夢到他。」
「他可能也不大想被我夢到吧。」
李知微神色複雜悲傷,亂世之中,她大概是可以猜得到這孩子的爹孃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又有怎麼樣的經歷遭遇,周衍的雙手籠在袖口裡,輕聲道:「你會如願以償的。」
小太監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確定了周衍真的不是在開玩笑,於是就更加地歡喜雀躍了,他帶著周衍一路去了興慶宮,李隆基就被安置在這裡,然後就老老實實垂首。
興慶宮不算大,也沒有那麼華麗,可週衍站在這裡,卻能夠感覺到一道一道的目光,猶如利劍一般投射過來,這周圍有許多的暗探藏著,樹葉當中也有弓箭拉開。
周衍雙手籠在了寬大的袖袍裡面,眸子垂下。
毫無疑問,在被周衍打草驚蛇之後,海外三山忽而得知,【有方士可以讓李隆基再見楊太真】
這個訊息,一定是心中震動。
他們最頭痛的就是楊太真逃離不見,玉清玄元也被帶走,這導致【偷天換日大陣】威能降低,現如今,楊太真如果重現的話,將其擒拿,就足以得到原版的玄元。
他們不會坐視這機會溜走,如郭子儀所言,這就是所謂的【誘餌】,楊太真必然將會在今日,在眾目睽睽,尤其是在海外三山的所有暗子的注視之下,出現於所有人的面前。
這是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誘餌。
叛徒,和三山之至寶,以及足以最高效地開啟偷天換日大陣的精粹。
足以徹底打亂海外三山的所有準備。
讓他們放棄之後準備的【祈福大典】,將戰場拉到現在,拉到這裡,周衍站在了興慶宮前的最後一重大門前,早已有人前去通報了。
興慶宮裡面。
李隆基親自梳理自己的衣裳,銅鏡之前,沐浴束髮,他望著窗外,雙眸帶著渾濁,他已經是七十五歲的年紀,一身人道氣運,曾經伴隨著大唐進入頂峰,也曾因為那事而一落到底。
李隆基不喜歡這個時候,那種清清冷冷的感覺,悠然道:「力士啊,你說,這長安城裡的人聲是不是有些稀疏安靜了,朕記得開元年間,長安城裡的人聲交談聲,密得如急雨長風,就是在宮裡面,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
高力士為李隆基梳理白髮,動作頓了頓。
高力士輕聲道:「大家,如今已是乾元二年了————」
李隆基安靜了許久,忽而輕笑,拈起一縷白髮,道:「是了,朕總恍惚還活在四十年前。方才夢見姚崇捧著《十事要說》跪在丹鳳門前,宋璟那老倔頭又在殿外與朕爭執————」
「這一想著,他們都已經去了。」
「你說,怎麼偏偏朕,這麼能活呢?」
高力士敏銳,他立刻察覺到了李隆基的聲音裡面,這些代表著的意義,臉上神色倉惶,輕聲道:「大家,聖人,不要說了————」
李隆基慨嘆,他反倒是看得開來了,笑道:「讓朕說吧,再不說就帶進棺槨裡了。當年祖母在通天宮測試百官,唯朕能挽強弓連中雙鵰————當年我大唐,米價解不過二百錢,可你先前帶來那湯餅————」
「可朕後來竟認不出長安米價了,力士,你說朕何時開始聾的?」
高力士臉上悲愴,他道:「是海外三山,用計策來蠱惑了陛下。」
李隆基卻搖了搖頭,道:「你啊你,都到了這個時候,怎麼還這樣的偏袒朕?朕的錯誤還不至於讓太真背。」
「她也背不起來。」
李隆基道:「朕親手摺斷了自己的江山,用錯李林甫是昏聵,縱容安祿山是愚,太宗皇帝若見朕這般模樣,定要斥罵三郎懦弱————」
「你說,若是我一開始,不懷疑忠嗣那孩子,即便是立下了功業,也能夠亦如最初那樣勵精圖治的話,這天下,會否不同呢?」
高力士滿臉皺紋,他跪在地上,重重磕頭道:「大家,這世上一切皆可以遂了大家的願。
「9
「可唯獨,沒有個若字。」
他是曾經在安祿山起來的時候就勸解過李隆基的。
當!當!當!
晨鐘傳來了,東方既白,有宦官彎腰跑著傳信,是那個【方士】到來了,李隆基眯了眯自己的眼睛,眼底再度如鷹隼般銳利,忽而道:「這東西,你拿著吧。」
他隨意把一個匣子扔給了高力士,高力士開啟一看,臉上的神色驟變,那就是一枚玉璽,看著是傳國玉璽模樣,可是通體澄澈透明,像是最純粹的人道氣運匯聚。
「朕猜得到那小子和郭子儀要做什麼,這東西給你,今日之後,你交給周衍,就說————」
李隆基輕笑,道:「就說,是朕給他和小云兒的大婚賀禮就是。」
這個時候,這樣的重寶,他說起來輕描淡寫。
高力士面容複雜悲傷,他沒有婉拒或者說陛下不可,而是捧著這個匣子,跪下磕頭,語氣哽咽,道:「陛下,老臣,領旨。」
李隆基回過頭來,伸出手,將他攙扶起來,笑罵道:「你的年紀,也已經不小了,還這麼哭哭啼啼的,別人以為怎麼了呢,不過,你也不要以為,這樣就到了終點。」
「力士,朕,還要給你留下最後的一個命令。」
「在把這東西,交給了周衍那小子之後,我要你寫一卷書,這世上,只有你陪著我最長時間,你知道李三郎曾經是如此的馳勇,你知道那李阿瞞曾是如此豪邁,你也知道,李隆基是如此地昏庸,如此的蒼老。」
「我要你寫完這一卷書。」
「這是朕給你的命令,不準抗旨。」
高力士身軀顫抖,如遭雷劈,他這個年紀,這樣的閱歷,知道這其實根本算不上是命令,這是皇帝擔心他之後尋死,所以給他一個念想。
李隆基道:「朕曾見這興慶宮水池,曾經有海棠無數,都已經全部枯了,這世上的太多事情,就像是下棋一樣,落子無悔,朕年少時候覺得,這是要說動手前下定決心。」
「所以,朕騎馬入宮牆,立下這許多偉業。」
「可如今朕老了,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世上太多事情,和下棋一樣,下棋不能悔棋,人亦如是。」
「你那一卷書的最後,便說,何以為李隆基呢?」
李隆基重新穿著了自己的袞服,就好像重新化作了那李三郎,那氣吞天下,有類太宗的大唐聖人,他的手指拂過腰間的玉佩,道:「就說,這書卷之中的是李隆基。」
「他曾讓這大唐的萬家燈火亮過————」
「又親手,掐滅了大半。」
李隆基看著遠處,下令讓陳玄禮親自迎方士」入內,然後他看著天空的太陽,心中輕聲自語:「李三郎啊李三郎,你說,若朕以這殘軀,能換回三分解民倒懸。」
「可能贖得一分罪過————」
這個地方,有無數人的目光正在叮著。
興慶宮大門在初升的朝陽下緩緩開啟,猶如巨獸張開大口,吞噬所有光線。周衍的身影在門前停頓一瞬,然後毫不猶豫地,一步踏入。
與此同時,一道道目光卻忽而偏移,落在了那興慶宮前,大門開啟,年邁的李隆基,穿著龍袍袞服,從容不迫,踱步而出,那皇帝的氣焰,讓周圍的暗子,都凝固了下。
李隆基身穿龍袍袞服,白髮蒼蒼,垂暮蒼龍,舒朗笑道:「道長,來自於何處啊?」
周衍笑著回答道:「貧道蜀川客。」
「自有神通法術,能以精誠致魂魄,已尋找到了楊太真。」
李隆基知道這是在演戲,就順著問道:「不知道,她在何處呢?」
這兩個人,之前就已經打過交道,現在一唱一和的在演戲。他們的交流,把周圍海外三山安排下的暗子目光吸引過來。
周衍知道這些人在看著,於是伸出手,遙遙虛指東方。
「海外仙山,虛無縹緲。」
!!!!
李輔國的義子面色驟變。
海外三山直接被道破。
然後,周衍的袖袍一掃,裝模作樣地捏了個法決,道:「請看—」眾人順著他的動作看去,看到一縷流光升起來,化作了一位花容月貌的絕世女子。
楊太真現身。
眾人聲音,驟然凝滯,萬物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