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蘭結結巴巴道:“無,無事。”
不知道為甚麼,她的心臟忽得就砰砰砰地跳動起來,面紅耳赤,幾乎不敢抬頭去看那少年道人。
那些送親的隊伍想要趁著機會,悄悄逃離,卻聽到少年道人嗓音平靜地響起:
“貧道似乎,還沒有讓你們離開。”
於是這十幾個人頓時都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周衍目光掃過,注意到徐芷蘭腿上捆著粗糙的麻繩,將她牢牢縛在那頂古樸轎子上——顯而易見,是為了防止她中途逃走。他指尖一彈,一道流光掠過,繩索應聲而斷。
“下來吧。”
“是……多謝道長。”
那邊開明從石頭後面,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著,從容不迫地走出來,看著倒在了地上的水夜叉,撇了撇嘴,實在是覺得這個玩意兒是怎麼敢的。
到底誰給他的勇氣?
然後注意到那個白髮蒼蒼的神婆子的頭顱。
開明若有所思:
“……凌厲果斷,下手的決斷比起之前更強。”
“是和兵主的廝殺,令其本身的秉性,朝著殺伐果斷的方向靠攏了一些嗎?炎黃骨血裡的殺性被激發出來了……”
兵主培訓班,效果顯著!
活著出來了的都說好!
周衍看向開明,開明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響起:“我知道你有很多的問題和困惑,不過,這裡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先將此地這些人遣散,到時候再說。”
“他們不過是這世道中最普通的百姓,見識不夠多,又遭水患所困,容易被這些神婆子,【巫覡】之類的蠱惑,你今斬殺了這水夜叉,如果說自稱是太上樓觀道的道人,行斬妖除魔之事。”
“他們不會感激你,反而會怨你斷了他們的‘生路’。”
“只要利益還在,用不了多久,就又會有新的‘水神’和神婆冒出來。”
“不如自稱為水神,然後以水神之名,下令斷絕這樣的行為,或許比起單純勸說,對他們更有用處。”
“因材施教,觀其秉性而擇言。”
“才是最有效果的。”
一向散漫的開明,此刻的分析卻異常冷靜清晰。
周衍微微頷首,認可他的判斷。
另一邊,徐芷蘭想要從那個只是單純用幾根木頭架起來了的轎子上下來,卻因為那粗暴的麻藥,腿腳酥軟,差一點撲倒在地上,周衍伸出手,攙扶住這少女。
那邊另一箇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
“這,這位道長。”
開明雙手籠在袖袍裡,瘋狂給周衍使眼色。
快,快點!
‘這幫傢伙把你定性之後,回去之後傳言就會變味—’
周衍注意到了開明的目光,他提起那一柄藉助兵主真元,重鑄淬鍊而成的三尖兩刃刀,轉身踱步,走向了這洶湧的江河旁邊。
開明輕咳一聲,面對惶惑的眾人。
他知道,這些人並未主觀作惡,只是被蠱惑,但是此地尋常村鎮中的百姓,也畢竟會有時代和區域性的侷限,需要時而懲戒,時而引導。
開明伸出手抵著嘴唇,咳嗽一聲,面不改色道:
“吾家郎君,乃是這川蜀之地水神,往日曾經降服蛟龍惡虎,功德無量,只是近日修行閉關時,未曾想到,竟然有這般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妖怪出來,搶佔水府,還做下了蠱惑百姓的事情。”
“今日,郎君顯聖!”
“誅滅妖邪與諸多幫兇,掃除邪祟,自此之後,爾等當遵奉我郎君神諭,不可再行淫祀,更不得以活人獻祭,殘害無辜!”
那中年男人畏畏縮縮,顫抖問道:“您又是……”
開明道:“我?”
他眼睛轉了轉,想著若說年紀的話,自己怕是能夠做周衍這小子的老祖宗,當年的姬軒轅都是他看著長大的,開明乃崑崙三神,壽數漫長,時間和輩分,對神靈來說沒甚麼意義。
開明覺得,自己打不過這小子,不大好佔便宜。
卻也不能夠不佔便宜!
於是這其實頗為好看,卻故意留著鬍子拉碴的青衫文士握拳,在嘴唇邊抵著咳嗽一聲,面不改色道:“我?我是他大哥!”
輩分不大,但是也不小。
合適,合適!
周衍沒有注意開明的小動作,他站在江邊,看著這水系波濤洶湧而過,雙瞳深處泛起了淡淡的漣漪,這並不是真身所具備的,和開明法眼一樣的神通,而是佛門手段。
周衍看到了這江河之中湧動著的怨氣和不甘心,看到了一個個身影,那既有著這些年來被殺害的‘水神妻子’,也有被這所謂的水神妖魔,攪動水系,淹沒吞噬的性命。
他們的恐懼與怨恨在水中流淌,幾乎凝成實質,已經極為強盛。
甚至於會在陰氣極重的某天夜裡,凝練成型,化作了水鬼,去將無辜者拖下水中,然後這裡的怨恨之氣,就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重。
若是置之不理,遲早會有更多無辜者在此地遭遇災厄。 周衍緩緩吐出一口氣。
若是不曾遇到,就可以不去管。
可此身已經見到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還當做沒有發生?
開明已經將話說出去,那裡的十幾個人都下意識看著那邊的少年道人,雙鬢斑白,穿鴉青色道袍的少年道人手中卻提了一柄大唐最危險的特製兵器。
長柄陌刀,三尖兩刃制樣。
抬起,然後用力頓地。
被重鑄,淬鍊之後的陌刀尾端抵著地面,剎那之間,一團金色漣漪散開來了,這是佛門的手段,卻被這少年道人隨手用出。
開明只是知道周衍和伏羲媧皇有關,懂得媧皇特有的頂尖化變之術,沒有想到,這少年道人,竟然是道,佛,兵,三教兼修!
兵家手段,經過了兵主的訓練,已經臻至於極高,而這佛門之力,卻也是絲毫不差啊。
胎藏界曼陀羅結界直接展開。
此乃以眾生靈性為一,和諸佛相當為基礎,構築的佛門頂尖大神通,也是循序漸進的修持法門,乃是追溯【眾生成佛之因】。
剎那之間,將這水系都籠罩,裡面那些無辜枉死者殘留的怨恨,恨意,不甘心,恐懼,皆在這金色流光之中,被那少年道人所捕捉。
“………”
周衍一隻手握著三尖兩刃刀,另一隻手掌豎立身前,化作道門的指決,嗓音清澈,唸誦道門往生咒。
佛門大神通,追溯諸多怨恨不甘,再以道門混元境,超度諸魂魄。
這等異相手段,肉眼都可以看到,親眼看到這樣的畫面,那些送親隊伍的人連忙跪在地上叩首,對開明所說,少年道人的真身不再懷疑。
“神仙,真的是水神老爺!”
“感謝仙人下凡,降妖除魔!”
“謝仙人降世,誅殺妖邪!”
周衍放下手,看著他們,這些人此刻對他的尊重,或許就和對那神婆子,對那水夜叉的驚懼一樣吧,兩者之間,並無本質的不同。
少年道人垂眸,把心中泛起的漣漪平息,嗓音平靜道:
“凡此種種,獻祭人命者,皆是邪神,吾必誅除剿滅,汝等回去之後,安居樂業,勿再生事。”
“是,是!”
徐芷蘭咬了咬牙,看著周衍,想要求情不回去,周衍道:“此女與我有一段緣法,則暫且留在我身邊,做一隨侍,汝等勿念,速速回頭吧。”
“是,是。”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離去。
徐芷蘭鬆了口氣,就要大禮參拜,被周衍攙扶起來,少年道人道:“無論如何,是貧道殺了那神婆,你是她選出來的所謂水神妻子,回去之後,處境不會太好。”
“姑娘還有其他親族的話,之後可以去投奔他們。”
“貧道可以送你一程。”
徐芷蘭行禮,道:“多謝仙人。”
周衍道:“我可不是甚麼仙人,貧道太上樓觀道弟子。”
開明道:“不過和神仙也差不多。”
少年道人道:“不過有幾分微末道行。”
開明摸著下巴:“也就和蚩尤兵主對殺。”
周衍道:“此刻自身難保。”
開明愉快道:“所以以身相許甚麼的,還是算了。”
少年道人額頭的青筋賁起,一隻手從天而降,叩住了開明的頭,周衍嘴角扯了扯,語氣溫和:“你是,真的想要讓我把你掛上去啊?”
嘴炮開明這才開口討饒,道:“好了好了,先走,先走,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周衍也沒有動怒,只是覺得這傢伙的嘴巴實在是一點都不老實,想了想,道:“好,稍等我一下。”
他直接走到水邊,搖身一變,化作一條魚兒躍入水中,只見得水面波濤洶湧,隱隱有刀劍碰撞聲音傳出來,水浪翻湧,隱現血色,片刻後,水面被撕裂,少年道人破水而出,衣袂翻飛如舊。
“這水府以人為食,我下去將這水府妖魔盪滌一空,殺了個乾淨。”
開明禁不住心中叫一聲,好殺性!
面色卻不改神色,道:“也好免去了傳信。”
“走,走!”
駕馭雲霧,帶著他們回到了那寨子中,先讓徐芷蘭去和沈妃住,就讓周衍來安靜之處,沉默了下,開明覺得,是時候將那玉冊拿出來了,道:
“我有幾個東西,要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