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 周府君的動作一滯。
個子小小的李姑娘指尖輕輕捻著筆桿,眉宇間不見了半分忸怩,從容坦蕩,少女打量著周衍,眼尾漾開一點溫和的弧度,道:
“周衍,我們可是很長的交情啦,況且,不過只是畫畫而已,你不會害羞吧?”
話音頓了頓,她故意往前湊了半步,調侃道:“難道說,周衍你會對我有害羞的心思,或者說……男女之情?”
李知微主動點破了不需要害羞,周衍撥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甚麼無形的束縛,他抬眼看向李知微落落大方的神態,道:“好。”
“是我反倒是拘泥了。”
他伸出手,指尖扣住腰間的衣帶,動作乾脆利落地褪去了衣衫。
李姑娘微笑從容,還能和那邊的驪山老母閒聊,老太太說這裡畫蘊藏神意的畫,需要專心致志,於是就親自出去了,將門關好。
李知微捏了捏筆,視線挪移回來,看到周衍已經褪去了上面衣裳,露出一身精壯的身軀,周衍的體魄一般,只是和非人存在相比,人族玄官裡,他已經是相當強橫了。
身上有些傷疤,是過往斬妖除魔時留下的印記,反倒添了幾分少年人的銳氣。
李知微微微撥出一口氣,伸出手一指前面:“坐!”
周衍盤膝而坐,脊背筆直。
李姑娘看著周衍的後背,面板細膩,思索了下,道:“轉過來,從前面先畫。”
周衍道:“為甚麼?”
李知微提起了驪山老母給她的筆,道:“畫這等含神意的畫最耗精神,若是先畫了後背,等會兒耗盡力氣再畫正面,一抬頭看見你的臉……”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筆桿,耳尖微熱,卻落落大方地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道:“我怕自己會害羞,到時候筆鋒一歪。”
“畫出來的畫難免會出現問題哦。”
周衍:“…………”
你是怎麼一本正經說出這樣的話? 周衍轉過身來,看到那少女伸手提筆,李知微道:“老太太告訴我了,要以這一滴金色龍血為依憑,以你血肉為根基,將這一滴兵主精血的力量畫在畫上,神意則鎖住。”
“我的老師曾經畫過地獄百相圖,對於這些,我有些經驗的。”
李知微伸出手指,纖細白皙的手指按在周衍的胸口,指尖微涼,帶著墨汁的清潤,涼涼的,癢癢的,心口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周衍心底想著,都怪李知微剛剛說了甚麼害羞,讓他心裡面也注意到這一點了。
他先是閉上眼睛了,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悄悄睜開眼睛去看,看到李知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得像是整個天地只剩下手中的筆和身前的‘畫布’。
那支筆在她指間穩得驚人,筆尖劃過面板時,帶著一股溫和的靈光,竟讓人覺不出半分不適。
周衍都覺得,會不會是自己雜念太多。
明明李知微正在努力幫助自己,自己卻還在拘泥於那些東西上,實在是對不住她,於是氣息平和下來。
李知微安靜畫畫,看著眼前少年人精壯的筋骨,一開始是有些緊張和害羞的,這倒是無關乎其他,單純就是看到同齡人身體的本能反應,不過在專心畫畫之後,很快就物我兩忘了。
筆尖的靈光與周衍體內的氣血漸漸呼應,兵主精血的殺性在龍血墨汁的壓制下,竟透出幾分收斂的厚重。
倒不如說,對於李知微來說,對周衍產生其他感情的基礎是不存在的,她年幼的時候就在王府長大,還沒有情竇初開的時候,就遭遇了大的災難,如今十六歲,按理說是情竇初開的歲月了,可是,心無漣漪。
她蘸著特製的墨,提筆繪畫。
楊太真傳授她一些法門的時候,也打趣問她為甚麼會對周衍有所意動,李知微想了想,道:“在這個年歲,若是和同齡人相處太久的話,一定會在心底想過這些。”
“可是,若是看著近,實際上遠的人,就不會產生喜歡的感情的。”
“我在鬼市的時候就是他救了我,之後一路走來,看著他斬妖除魔,面對災厄,甚至於……”李知微想了想,沒有說下去,她能夠感覺得到泰山神到底是誰。
面對著楊太真的打趣,李知微只是坦然說: “若他只是長安街頭仗劍而行的遊俠兒,我或許會心動;若他只是山間清修,偶爾下山除妖的道長,我便是用盡法子,也要勸他還俗,可他從來都不只是這些。”
“面對神靈的時候,人是不會想要喜歡神靈,和神在一起的,距離太遠,就是再好,也難以心動。”
李知微提起畫筆,眸子掃過少年道人的眼角眉梢。
她其實做過夢,夢到未來。
就好像她夢到過周衍化身泰山府君一樣。
她夢到了自己的未來可能,這是神靈的巫祝祭祀自然具備的能力,越是和強大的神靈有所關聯,靈性強大的人類就越是會窺見些微的未來風景。
她看到許久許久以後,在山上的一座廟宇裡面。
白髮蒼蒼的自己陪伴著青燈,青燈背後是莊嚴肅穆的神位,塑像上的少年府君眉宇清朗,那不知道是一甲子以後,還是百年之後了吧,少年府君仍是少年模樣,自己也已白髮蒼蒼。
青燈映著青山,寂靜得只剩下燈花爆裂的聲響。
或許等到年老走不動路的時候,自己坐在那裡,偶爾懷念過往年少時歲月的時候,看到雲端掠過的身影,還是一般模樣,倒是會灑然一笑,這就是李知微和泰山府君的終局。
李知微覺得,這樣的結局恰到好處。
提筆落畫。
況且,她現在在世上算是孤零零的,父親執著於皇位,大哥追隨,孃親不知所蹤,就連崔妃,都已去世了,現在的李知微只想著找到孃親。
若有誰找到孃親,便是以身相許都是可以。
呵,這個念想就算了。
她提起筆,道:“轉身。”
府君都要老老實實轉身過來,李知微提筆畫後面的部分,周衍感覺到蚩尤血中的殺性,煞氣沒能爆發出來,二人畫畫的時候,這裡只有他們,周衍道:“有一件事情,我得和你說。”
李知微道:“說啊。”
周衍看著前面,感受著少女手指按在脊背上微涼的觸感,道:“我找到你孃親了。”
!!!
李知微的手指一頓,在周衍後背的面板上壓下了個小小的凹陷,呼吸沉重了下,撲打在了周衍的後背上,讓周衍的身軀下意識繃緊。
李知微的嗓音微顫抖:“什,甚麼……”
周衍道:“我一直想要找你說這件事情,不過這幾天沒找到,現在看來,是你在老太太這裡觀摩這一幅畫的緣故,我在探查蜀地的時候,找到了安祿山和你的孃親。”
周衍把和沈妃的見聞都說了。
“總之,安祿山被我想法子給激了一下,現在應該會吧注意力放在西嶽的身上,沈……嗯,你的孃親應該是沒甚麼問題的,我會盡快前去救人。”
李知微安靜聽著,安靜地讓周衍都有些不適應了,少女嘆了口氣,仍舊帶著那種安靜的氣質,道:“周大俠,你可真是不著調。”
“啊?”
李知微道:“這個時候告訴我,你就不怕我心神失守,畫畫畫錯了?”
她提起筆,落筆畫畫,沉默了片刻,聲音像是風裡面的落葉,道:“謝謝。”
周衍盤膝坐在那裡,道:“嗯。”
“我會把她救出來的。”
“這是我們同盟的約定。”
“嗯。”
李知微回應,想到了自己剛剛心中的雜念,若有誰能救出自己的孃親,就以身相許的想法,看向少年道人背影,她把自己的雜念掐滅了。
算了。
還是算了。
外面,趴在牆角的獅子貓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院子裡的屋子,從門縫裡面,看到了少年道人盤膝坐在那裡,看著那少女提筆畫畫,看到周衍的上半身赤裸,少女手指拂過。
“呼!呼!呼!”
白玉獅子貓的眼睛瞪大,裡面都有血絲了。
“這,赤身畫畫,太,太色情了!”
“人族,周衍,玩的好大!”
“刺激,太刺激了喵!”
“讓我看看!”
“看我天眼通!”
啪!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按在它的腦殼上,半透明的俊美青年單手將它拎起來,語氣懶洋洋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這等時候,可容不得你亂看,不過——”
他掃了眼獅子貓的眼睛,嗤笑一聲,“這點場面就成這樣,看來你當年也沒見過甚麼世面。”
“再說了,那兩個東西都沒了。”
“看甚麼看。”
獅子貓僵硬。
李知微畫畫的時候,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孃親找到了,這個世界上,她忽然就覺得自己不再是那麼孤獨,種種情緒洶湧,悲傷也好,欣喜也罷,最後少女眼睛瞪大,讓眼淚安靜流下來。
悲傷與欣喜在心底洶湧,可她握著筆的手卻穩得驚人,筆尖流轉的靈光,將兵主精血的殺性牢牢鎖在畫中。
周衍只是讓李知微自己將這許久的悲傷擔憂傾瀉出去。
畫這樣具備有神意的畫,是極消耗時間和精神的,李知微足足畫了四個時辰,最後提筆,周衍上半身上,遍佈金紅二色,猶如兵主臨凡,一股股強橫殺意逸散開來。
與此同時,卻又有佛門佛韻逸散,封鎖這一股瘋狂仇恨。
一剛一柔,蘊藏了說不出的玄妙,和道門混元真意契合! 伏羲開八卦陰陽,媧皇本來就懂得這些。
周衍感覺到這畫的變化已成了,撥出一口氣,握了握拳,感覺到洶湧的氣血流轉,起身道:“神意封鎖,這下可以修煉了,多謝你……”
他轉過身道謝,個子小小的李姑娘微笑道:
“沒甚麼,你幫我找到孃親,我幫你也是正常。”
“再說了,你需要掌握兵主的力量,才好對抗那邊的兵主執念化身啊。”
李知微伸手把自己撐起來,握了握小拳頭,故作豪邁的揮舞了下:
“同盟聯手,無往不利!”
周衍也忍不住笑了,伸出手,要和她擊掌,李知微微笑,也伸出手打算和周衍擊掌,只是她畢竟是以剛剛晉升的八品玄官畫師的身份,描繪媧皇畫的畫,足足四個時辰。
又被孃親還活著的訊息衝擊著,精神早已疲憊到了極點。
剛剛坐著不覺得,此刻一站起來,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連忙往前半步想穩住身形,卻猛地僵住,卻是發現了一個很致命的問題。
腿麻了。
糟——
個子小小的李姑娘,遭遇了此生最大的失利!
她朝著前面跌倒,卻因為個子小小的,所以成功砸在了周衍的身上,少年道人本來伸手攙扶,身軀僵硬了下,心口感覺到溫潤的觸感。
李知微的瞳孔收縮,劇烈晃動。
於是,那在泰山府君第一巫祝遙遠的夢中,那個遙遠的未來,青燈之下,白髮蒼蒼的女子,少年如舊的府君重新見面的畫面,一寸一寸崩碎了。
牆頭上,白玉獅子貓眼睛瞪大,噴出鼻血。
“太色了!”
“竟然吃,吃……”
轟!!!!! 旁邊俊美青年打了個響指,一道道霹靂轟隆隆的砸在了這白玉獅子貓的頭頂,砸得他渾身焦黑,倒在那裡,右腿翹起,不斷抽搐。
“這等穢物,文殊為何還留著。”
伏羲都被刺激到了。
他抬眸,這虛影拖著下巴,道:
“時間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