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寒風裡,周溯一下車,抬眼就看見了那幅巨大的《一代宗師》海報。
墨鏡王到底還是來了。 聽說他已經跟二十多個歐美片商談妥了生意,這趟賣片之旅,看來收穫不小。
沒過兩天,陳凱歌夫婦也飛抵柏林。他們的《趙氏孤兒》被安排成“特邀展映”,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來蹭電影節熱度的。
釋出會上,陳紅主動提起了那部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無極》,語氣裡滿是替丈夫叫屈的意味:
“當年都說《無極》投資三個億,純屬瞎掰!合同都能拿出來給你們看,實際才1.2億,特效只花了800萬美金。”
她兩手一攤,面露無奈:“這點錢,哪裡請得來好萊塢團隊?只能找香港人做,最後做成那樣,我們也沒辦法。”
周溯在一旁聽著,心裡差點給她鼓掌。
這鍋甩得,漂亮!就那全網嘲笑的五毛特效,說它值800萬美金,鬼才信。當年為了宣傳,他們夫妻倆可是默許了“3.4億魔幻史詩”的噱頭,脖子都快被光環壓折了也沒出來否認一句。
圈裡誰不知道,陳紅能從瓊瑤劇裡楚楚可憐的女演員,變成如今獨當一面的“紅姐”,全是被自家那個一心只當“快樂男孩”拍電影的丈夫給逼出來的。這八年製片人當下來,替他扛下的罵名,比吃過的飯都多。
除了王家衛和陳凱歌,張藝謀的《山楂樹之戀》也來了,競逐新生代單元的“水晶熊”獎。不過老謀子此刻心思全撲在《十三釵》上,柏林這邊,全權交給了楊天縝盯著。
很快,就到了《看不見的客人》首映禮當天。
儀式還沒開始,波茨坦廣場的電影宮外已經排起了蜿蜒的長龍。
陳凱歌夫婦、王家衛親自來捧場,威尼斯主席馬克·穆勒和柏林主席迪特爾·科斯里克更是雙雙現身,為他站臺助威——前幾天《都靈之馬》、《別離》的首映,周溯也都去捧了場。
那兩部片子,題材上確實佔優,一個講伊朗底層的社會與宗教困境,一個扯上了尼采的哲學命題,格局宏大。
當天場刊評分出爐,《別離》與《都靈之馬》同獲3.5分領跑。
而輪到《看不見的客人》首映時,整個主競賽單元的對手們幾乎到齊了。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年輕的東方導演,這次又帶來了怎樣出人意料的“狠活”。
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審視與期待。
陳凱歌依舊是那副派頭,昂首挺胸,像只隨時準備開屏的驕傲孔雀,單手插兜是標配,另一隻手永遠紳士地虛扶著身旁的陳紅。
夫妻二人一個矜貴,一個明豔,站在那兒,自成一道風景,將“國際大導”的雍容氣度拿捏得十足。
柏林電影節主席迪特爾·科斯里克緊緊握著周溯的手,熱情幾乎溢於言表:“周,歡迎你來柏林!希望明年還能在這裡見到你,可別再讓我們等上四五年了。”
他話鋒一轉,面向媒體,不失時機地展示著友好:“我們永遠期待更多優秀的中國電影人來到柏林!”
這邊話音剛落,威尼斯主席馬克·穆勒就湊了過來,活像個被冷落已久的“舊愛”,語氣裡帶著幾分幽怨:
“周,你算算,有多少年沒來威尼斯坐坐了?”
周溯聞言便笑,應對得從容不迫:“老馬,就算我一輩子不去,咱們的交情也變不了。”
馬克爾被他這話逗得朗聲大笑,隨即卻又正色道:“正因為是老朋友,才更要常來常往。”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鄭重與懇切,“一謀現在跟你合作緊密,我真心邀請你們,一起來威尼斯。今年……是我任期的最後一年了。”
周溯心下恍然,想起這位老人這些年來對中國電影不遺餘力的推介與支援,當即點頭:
“沒問題。”
就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馬克爾瞬間眉開眼笑,用力地擁抱了他一下:“謝謝你,我的朋友!”
他專程從威尼斯飛到柏林,賭的就是周溯的這句承諾——搞定了周溯,就等於同時打包請動了張藝謀。這筆買賣,太值了。
寒暄過後,《看不見的客人》主創登臺。
簡單的問答環節結束,放映廳的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這部片子,初入口像一杯清水,越品,才越覺出是壺釅茶。
一開始,似乎只是一樁密室殺人案。但隨著劇情推進,車禍、沉屍的舊案浮出水面,雙視角敘事套著層層反轉,直到男主角與女律師進行最後那場終極對話時,所有的碎片被瞬間重組,真相如同驚雷般炸響!
當那個引人無限遐想的開放式結局定格,銀幕暗下,全場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長時間的掌聲!
《別離》的導演阿斯哈·法哈蒂坐在臺下,面色凝重。
周溯這敘事手法,太過精密,整個故事像一架嚴絲合縫的精密鐘錶,挑不出半點瑕疵。這種純粹的、屬於電影敘事的魔力,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次日,最新場刊評分出爐——
《看不見的客人》:3.6分。
力壓《別離》的3.5分,強勢登頂榜首!
新浪娛樂的快訊火速傳回國內:「周溯新作《看不見的客人》柏林首映獲滿堂彩!威尼斯主席馬克·穆勒專程飛抵助陣,德國媒體盛讚其為‘過山車式懸疑神作’!場刊評分3.6分強勢登頂,成金熊獎最大熱門!」
《看不見的客人》首映禮的掌聲尚未完全平息,柏林電影節的金熊之爭,局勢已驟然收緊。
本屆競賽單元強片寥寥,《看不見的客人》、《別離》與《都靈之馬》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尤其是場刊評分冠亞軍的《看不見的客人》與《別離》,幾乎提前鎖定了擒熊的最大熱門。
一時間,從好萊塢到德國本土,再到蜂擁而至的國內媒體,所有長槍短炮都精準地對準了周溯。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評委會內部卻傳出了為難的訊息。
不僅幾部影片的評分咬得極死,更棘手的是,一股來自場外的輿論風暴,說來就來。
《紐約時報》與《好萊塢報道》率先發難,言辭犀利,直接給本屆柏林電影節貼上了“脫不去政治氣息”的標籤。它們明晃晃地唱衰評分最高的《看不見的客人》,話裡話外,都在暗示金熊的歸屬早已被柏林的“政治正確”所內定。
這股風潮迅速蔓延,威尼斯與戛納系的媒體竟也默契地跟進,形成了一場針對《看不見的客人》的輿論圍剿。
就連周溯自己,對這股突如其來的聯合攻勢也感到些許意外。
他確實授意凱文在北美為《別離》造勢,以此分散部分火力,卻沒料到威尼斯和戛納的勢力會如此“仗義”地下場聯動。
直到威尼斯主席馬克·穆勒氣沖沖地找來,謎底才被揭開。
“我和戛納那位老朋友,早就看不慣柏林這股子不純粹的勁兒了!”老頭說得義憤填膺,花白的鬍子都跟著翹了起來,“電影節,藝術才是唯一的標準!他們這是在玷汙電影的純潔!”
他揮舞著手臂,全然沒有察覺,自己這番“仗義執言”,早已完美地掉進了周溯精心佈下的“欲擒故縱”的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