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坐在桌邊,使勁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指腹按得生疼,也沒能把腦子裡那團亂麻捋順。宿醉的頭痛像針扎似的,一陣陣往天靈蓋鑽。他看著譚大媽端著碗筷從廚房出來,瓷碗碰撞發出清脆的響,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昨天晚上……是怎麼回來的?”前夜的記憶像是被人生生掐斷了一截,只記得在酒廠跟老夥計們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後面的事就全斷了片,連自己怎麼踏進四合院的門都想不起來。
譚大媽把一碗熬得稠乎乎的小米粥放在他面前,粥面上浮著層薄薄的米油,還溫乎著。她瞥了易中海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不加掩飾的數落:“還能怎麼回來?喝得醉醺醺的,跟灘爛泥似的,站都站不穩,舌頭捋不直還瞎嚷嚷。虧得秦淮茹路過搭了把手,不然你怕是要在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睡到天亮,被露水打個透心涼。”她放下碗筷,嘆了口氣,圍裙上的褶皺都透著無奈,“以後少喝點酒吧,都這把年紀了,喝多了傷肝傷胃,對身體沒半點好處。真要有個三長兩短,誰管你?”
易中海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甚麼——比如自己醉成那樣,有沒有說過甚麼胡話,有沒有得罪人——可譚大媽已經轉身收拾起桌上的空碗,瓷碗在她手裡摞得整整齊齊。“早上清淡點,喝點粥養養胃。”她頭也不回地說,“我去看看聾老太太醒了沒,她昨天唸叨著想吃街口張記的糖糕,等會兒順道買兩個回來。”說完便徑直往院外走,步子邁得乾脆,沒給他再追問的機會。
易中海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白花花的米粒沉在碗底,沒甚麼胃口。他勉強舀了兩勺送進嘴裡,寡淡的滋味讓他皺起眉,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心裡頭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還裹著股說不出的煩躁。更讓他憋屈的是眼下這不上不下的處境——本來他是五級鉗工,在軋鋼廠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手底下管著兩個徒弟,廠裡的年輕工人見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易師傅”。他正憋著勁想往上衝,一邊盯著八級鉗工的考核名額,一邊暗中和李副廠長較著勁,盼著能借這次工廠人事調整,爭到那個副廠長的位置,哪怕先混個車間主任噹噹也好。
可現在呢?李副廠長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手銬“咔嗒”一聲鎖在手腕上的樣子,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頭髮緊,能不能翻身還兩說;他自己更慘,因為之前幫著李副廠長散佈顧南的謠言,被查出後直接從五級鉗工降成了四級,這跟頭栽得實在太狠,簡直是從半山腰摔進了泥溝裡,說出去都丟人現眼。一想到去廠裡要面對那些同事的指指點點,或是背後傳來的竊竊私語——“看,那就是想攀高枝沒攀成的易中海”——他就渾身不自在,後脖頸子都發燙,甚至生出了不想去上班的念頭,就想窩在家裡,眼不見心不煩。
但他轉念又一想,如今廠裡是顧南當了副廠長。那小子年紀輕輕就爬到高位,向來跟自己不對付,以前在車間就因為技術問題跟他紅過臉,如今得了勢,指不定怎麼盯著自己的錯處。要是這時候自己敢曠工,顧南怕是眼睛都要笑亮了,正好借題發揮,給按個“消極怠工”的罪名,到時候別說四級鉗工,怕是連進廠門的資格都保不住。
易中海咬了咬牙,後槽牙磨得咯吱響。算了,還是去上班吧。哪怕被人笑話幾句,被徒弟背後議論幾句,總好過被顧南抓住把柄,徹底沒了立足之地。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裝外套,那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像極了他此刻的處境。他慢吞吞地往門口走,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得院裡的青磚“咚咚”響。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憋屈了,像被塞進了個沒縫的悶葫蘆裡,喘口氣都覺得費勁。
易中海揣著一肚子憋屈,像只鬥敗的公雞,慢吞吞地往院外挪。心裡頭堵得慌,腳步也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飄飄的。他打算去廠裡上班,可一想到自己如今四級鉗工的身份,被那些往日裡瞧不上的年輕工人背後指指點點,臉上就燒得慌。剛走到影壁牆那兒,就撞見了也要去上班的秦淮茹,她手裡挎著個藍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許是裝著午飯,腳步匆匆的,像是有急事。
秦淮茹看見他,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關切:“易大爺,您昨天怎麼喝那麼多啊?後半夜回來的時候,腳步都打晃,譚大媽一個人扶著您都費勁,還是我搭了把手才把您送回屋的。”
易中海嘆了口氣,腦袋耷拉得更低了,脖子都快縮排衣領裡,語氣裡滿是頹唐:“你說呢?我現在就是個四級鉗工,幹了一輩子,臨了臨了,臉面都快丟盡了,心裡堵得慌,不喝點酒能過得去嗎?”他頓了頓,眼神有些發飄,又追問道:“對了,我昨天喝多了,沒說甚麼胡話吧?”
秦淮茹眼神閃了閃,心裡頭那點算計又冒了出來,嘴上卻一五一十地把他昨天的醉話學了一遍——甚麼“憑甚麼顧南那小子能那麼風光”,甚麼“我要是年輕二十歲,哪輪得到他在廠裡指手畫腳”,末了才假惺惺地勸道:“易大爺,您還是少喝點吧,傷身子不說,昨天那番話,保不齊譚大媽聽著了多少,回頭又該跟您鬧不痛快了,犯不上。”
易中海擺了擺手,臉上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心裡卻有點發虛——他哪敢讓譚大媽知道自己醉後惦記著秦淮茹的那些渾話?只能含糊道:“算了算了,喝多了的胡話,當不得真。她愛聽就聽,反正我也不在乎了。”他瞥了秦淮茹一眼,話鋒一轉:“對了,你特意攔著我,八成是有甚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