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很快就在車間的空地上佈置妥當,技術科的三位老八級鉗工被請來充當考官,當場拿出了難度相當的圖紙和待加工的工件——一個要求極高的精密齒輪配件,既要保證尺寸精度,又要確保齒面光潔度,最是考驗真功夫。
顧南拿起銼刀,手腕輕轉,動作行雲流水。他先仔細測量了毛坯的尺寸,在圖紙上標註出需要打磨的位置,隨後下刀穩準狠,每一次銼削都恰到好處,碎屑均勻地落在鐵盤裡。打磨到關鍵處,他甚至不用量具,單憑手感就能判斷誤差,偶爾用千分尺校準一下,數值總能精確到小數點後第三位。不過半個鐘頭,那個原本粗糙的工件就被打磨得稜角分明,齒牙整齊,放在檢測儀器上一試,完全達到了圖紙要求的精度,連旁邊圍觀的老師傅都忍不住點頭稱讚:“這活兒,漂亮!實打實的高階工程師水準!”
而易中海那邊,簡直是手忙腳亂得像個剛進廠的學徒。他握著銼刀的手一個勁地抖,要麼用力過猛磨過頭,要麼角度偏了導致尺寸不對,額頭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滴在工件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他越是著急,手就越不聽使喚,最後急得差點把銼刀扔在地上。
最後測量結果一出來,高下立判:顧南的工件各項指標完全達標,連最難把控的齒側間隙都精準無誤;而易中海的活兒,別說達到五級鉗工的標準,連四級都勉強,關鍵尺寸比圖紙要求差了近一毫米,齒面更是磨得坑坑窪窪,若不是看在他是幾十年的老工人的份上,按規矩只能評個三級。
易中海癱坐在車間角落的木椅上,背駝得像座被千斤重擔壓垮的石橋,連帶著肩膀都塌了下去。臉色灰敗得像蒙了層積年的塵土,透著股死氣沉沉的青,連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紅潤,泛著病態的白。他眼神空洞地盯著手裡那把磨禿了的銼刀——刀身佈滿細密的劃痕,邊緣都磨圓了,是他幾十年鉗工生涯的老夥計,可此刻瞧著,那些劃痕卻像一張張咧開的嘴,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這下徹底完了。不光之前匿名舉報顧南“資歷不夠、靠關係上位”的那些話成了天大的笑話,連自己這點在廠裡引以為傲的技術家底都徹底露了底。往後在廠裡,怕是連抬頭看人都覺得費勁,那些曾經被他壓一頭的年輕工人,指不定在背後怎麼嚼舌根呢。
最終的考核結果貼在公示欄上時,紅底黑字格外刺眼。易中海的名字後面,赫然寫著“四級鉗工”四個大字。他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三個字,眼睛像被針尖扎似的疼——自己年輕時好歹混到過七級,雖說這些年仗著資歷在車間裡糊弄度日,手藝荒疏了些,可怎麼也沒想到,連五級都沒保住,直接跌回了四級。這哪裡是降級,分明是把他的老臉按在地上反覆摩擦,連點體面都不留。
大領導站在會場中央,手裡捏著那份沉甸甸的考核成績單,目光銳利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軋鋼廠員工,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下大家都看清楚了吧?顧南顧副廠長的高階工程師頭銜,是實打實考出來的,理論實操雙優,專家組一致透過,名副其實!可這位易中海易師傅,倒是讓人大跌眼鏡——不但沒保住五級鉗工的資格,反倒成了四級,這技術怕是早就荒疏得跟塊鏽鐵似的了吧?”
臺下頓時一片寂靜,連掉根針都能聽見。員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帶著複雜的神色,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本來還有些人被易中海私下攛掇著,心裡憋著對顧南的酸話,覺得一個年輕人爬得太快不像話。可現在市級領導親自坐鎮,顧南的技術擺在明面上,連省裡來的專家都挑不出半分錯處,那些閒話自然嚥了回去。再看看易中海那副垂頭喪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誰都明白——這哪是顧南有問題,分明是易中海自己不爭氣,嫉妒心作祟,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丟人丟到家了。
李副廠長站在人群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煙盒,心裡正打著小算盤:這事本該到此為止了。他原本就是想借著這次考核攪混水,讓顧南的高階工程師頭銜坐不穩,最好能把這小子拉下來,自己好趁機往上挪挪。現在既然大領導都出面力挺顧南,自己也沒必要再揪著不放,見好就收才是上策,免得引火燒身。
可他剛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把煙盒揣回兜裡,就聽見大領導話鋒一轉,目光像探照燈似的落在了他身上:“顧南的事算是了結了。不過,李副廠長,接下來還有點事,需要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李副廠長心裡“咯噔”一下,像被重錘砸中,整個人都懵了——這事從頭到尾都是衝著顧南來的,怎麼突然扯上自己了?他臉上擠出幾分僵硬的笑,眼角的皺紋都在發顫,心裡卻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可面對大領導,只能硬著頭皮應著:“領導有何吩咐?”
他哪裡知道,自己之前偷偷找來幫忙“施壓”的幾個關係戶,早在市級領導露面時就腳底抹油溜了——他們不過是些廠裡的中層,這點級別,哪敢在大領導面前造次?留下來只會被當成槍使,引火燒身,傻子才不跑。
李副廠長瞬間老實了,腰桿都不自覺地彎了些,像被抽去了筋骨,小心翼翼地問:“領導,不知道還有我甚麼事?我……我最近一直恪盡職守,沒出甚麼岔子啊。”
大領導沒直接回答,只是轉頭看向顧南,語氣平和了些:“顧副廠長,你也一起來。正好,咱們當著面,把李副廠長這些年在廠裡的‘業績’,尤其是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