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卻先“嗤”地笑出了聲,語氣裡裹著幾分譏誚,特意把嗓門拔高了些,讓院子裡路過的幾戶人家都能聽見:“再說了二大爺,當初廠裡放露天電影,您帶著自己家家那倆半大孩子,跟泥鰍似的往放映機跟前湊,擠得前排的人直罵娘,我那會兒跟您要過票錢嗎?”
他往閆埠貴跟前湊了半步,眼神裡的嘲諷藏都藏不住:“那時候您揣著倆孩子的零嘴,一邊往嘴裡塞瓜子,一邊誇我‘大茂會辦事’,怎麼不說我不懂事?現在倒好,芝麻大的事也值得您站這兒數落我?真要是我犯了錯,公安局能把我順順當當放出來?早把我拘起來蹲號子了!”
這話像個悶拳,結結實實砸在閆埠貴心口。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當初蹭電影看的事是真的,那會兒確實沒少誇許大茂,此刻被當眾掀出來,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手在袖管裡擰來擰去,竟不知道往哪兒放才好。周圍隱約傳來幾聲低笑,更讓他覺得臉上發燙。
許大茂見他吃癟,心裡那點鬱氣總算順了些,也沒心思再跟他掰扯。他拎起手裡的網兜——裡面是剛買的兩斤蘋果,是打算去顧南家賠個不是的——腳步加快,幾乎是快步往顧南家的方向走,生怕慢一步又被這二大爺纏上。心裡暗自嘀咕:這閆埠貴,真是見了便宜就走不動道,跟他多說一句都嫌費唾沫。
閆埠貴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氣不打一處來。他本來還琢磨著再念叨幾句,最好能讓許大茂分點好處,哪怕是給倆蘋果也行啊,沒承想對方根本不接茬,扭頭就走。他站在原地,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想罵又罵不出口,只能眼睜睜看著許大茂進了顧南家的院門。
“呸!甚麼東西!”閆埠貴往地上啐了口,氣哄哄地往自己家走。越走越覺得憋屈——本來是想沾點便宜,結果便宜沒沾著,還被許大茂堵得啞口無言,傳出去怕是要被院裡人笑掉大牙。
走到自家門口,他又猛地頓住腳,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寒顫:自己剛才是昏了頭嗎?竟然想著去找顧南的茬?顧南雖說不是四合院的大爺,可人家是軋鋼廠的副廠長,手裡握著實權,真要是得罪了他,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讓自己在廠裡沒好果子吃。
“真是老糊塗了!”閆埠貴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悻悻地推開家門。屋裡的燈光昏黃,映著他那張寫滿懊惱的臉——今天這事,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是安安分分待著吧。
許大茂提著個鼓鼓囊囊的網兜,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一進中院就挺直了腰板,眼角的餘光卻不自覺地往各家各戶的窗戶瞟——他就想讓院裡人都看看,自己這是要去給顧副廠長送禮。網兜裡的水果罐頭罐身鋥亮,奶糖的油紙包透著甜香,兩包槽子糕更是用油紙仔細裹著,邊角還露出點金黃的酥皮,都是這年頭託關係才能弄到的稀罕物。
這動靜沒逃過賈張氏的眼睛。她正趴在自家糊著窗紙的窗臺上,一邊用手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屁股——上次混亂中被流彈擦到的地方至今還青紫一片,一邊抻著脖子瞅著院裡的熱鬧。瞧見許大茂拎著那麼多好東西直奔顧南家,她頓時氣得嘴角歪了歪,對著窗戶縫小聲嘀咕:“甚麼玩意兒!我這傷還沒好利索呢,全院的人都跟沒看見似的,倒趕著去巴結顧南——他一個受傷的有甚麼好看的?不就是當了個破副廠長嗎,神氣甚麼!”
她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濺在窗紙上,又開始罵顧南,可聲音壓得極低,跟蚊子哼哼似的,也就自己能聽見。畢竟顧南是廠裡的副廠長,手裡握著實權,又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上次自己就因為多嘴被他瞪了一眼,至今想起那眼神還發怵,借她個膽子也不敢明著叫板。罵了幾句顧南,又把火撒到許大茂身上:“都怪這個許大茂!要不是他瞎摻和放甚麼露天電影,我能平白挨那一槍?現在倒好,他倒提著東西來討好人家了,我這疼得坐都坐不住,找誰說道理去!這院裡真是沒天理了!”
正罵著,就見許大茂走到了顧南家門口,剛要抬腿,卻被那隻半人高的黑狗黑子攔住了去路。許大茂嚇得往後縮了縮,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褲腰——上次這狗追得他繞著院子跑了三圈,褲腿都被撕爛了,現在想起來還腿軟。可這次黑子只是斜睨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珠子裡滿是不屑,彷彿看一個不值一提的物件。許大茂這才想起,這狗精著呢,知道他是來找顧南的,便懶洋洋地往門墩旁一趴,把腦袋擱在前爪上,連眼皮都懶得再抬一下,只留了條尾巴在地上輕輕掃著。
許大茂愣了愣,見黑狗沒搭理自己,這才鬆了口氣,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敲,臉上堆起比蜜還甜的笑:“顧副廠長,是我,許大茂。”
屋裡,顧南剛把最後一盤紅燒帶魚端上桌,油星子濺在圍裙上也沒顧上擦。聽見敲門聲,冉秋葉正要起身,他擺了擺手:“我去開吧。”
冉秋葉便轉身去裡屋抱孩子——小傢伙不知怎的醒了,正“哇哇”哭著要媽媽,小嗓子哭得通紅。
顧南拉開門,門框“吱呀”響了一聲。他看見許大茂和他手裡的網兜,臉上沒甚麼表情,眉峰微微挑了挑,淡淡問道:“許大茂,有事?”
許大茂想往裡進,腳剛邁過門檻一半,就被顧南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顧南只是往門內退了半步,卻正好堵死了他往裡走的路。換作平時,院裡誰不給他許大茂幾分面子?可眼前這位是副廠長,手裡管著放映隊的差事,他只能訕訕地站在門口,陪著笑說:“顧副廠長,我這不是前段時間犯了點錯嘛,特意買了點東西過來看看您,也算是給您賠個不是。”